陈砚赶紧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终于稍稍松口气。
幸好还有气息,虽然十分微弱,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跟那个小丫头交代。
“他怎么样了?”大的那个男孩忽然从臂弯里抬起头。
似乎是感受到陈砚没有恶意,他忍不住期待道:“大哥,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是。”陈砚把火把递给身后的兵,解开自己外袍,裹住裴隐。
他的袍子太大,把裴隐整个裹进去,只露出一张青白的小脸。
“你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知道家在哪儿吗?我让人送你回去。”
闻言,他眼神陡然亮起来,忙不迭点头:“多谢大哥,多谢大哥!我叫刘铁柱。”
他抿唇:“桃溪镇上的,我爹是镇上打铁铺的铁匠。”
陈砚解开他脚腕上的麻绳,刘铁柱嘶了一声,咬着牙没叫出来。
“你的脚还能走吗?”
刘铁柱试着站起来,脚一沾地就疼得直抽气,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摇摇头,又赶紧点头:“能走,我能走。”
生怕他嫌麻烦把自己丢下。
陈砚深深吸气:“你可知道这个小孩叫什么名字?”
“他叫裴隐。”刘铁柱声音发抖,勉勉强强站起来,陈砚忙让开一点点位置,让后面人过来,抱起刘铁柱。
“我是半个月前被送来的,他比我来得晚,但是……被打得最狠,他不听话,总想跑。前天半夜就想从地窖口爬出去,被抓住打了个半死。”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眼泪终于掉下来:“那些人,那些人还拿烧红的铁条烫他……哇……我想回家!”
“……”
陈砚走出地窖,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公子,除了这两个孩子,还救出二十一个。最小的才一岁多,最大的十七岁,年轻女子有十九个,都是被拐来卖到山外的。”林风道。
陈砚点头:“把人全部带到村口集中,等大夫来看伤。”
“你是桃溪镇的,知道家在哪吧?”
刘铁柱赶紧道:“嗯嗯,我知道在哪,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娘还有大哥……”
“好。”陈砚把他交给林风,“你带两个人,先把这个孩子送回桃溪镇。问清楚他家住哪儿,送到家门口,交到他爹娘手里。”
“是。”
刘铁柱突然抓住陈砚的衣袖不放,小心翼翼道:“叔叔,那个小孩呢,他不跟我一起走吗?”
“他伤得太重,不能走远路。”
“你先回家,他也会有人照顾。”
刘铁柱松开手,低头看着被陈砚抱在怀里的裴隐,吸了吸鼻子:“嗯嗯,大哥,您可一定要救他啊,他说好人,还把东西分给我吃呢。”
“嗯,一言为定。”
刘铁柱被林风抱走了,一直回头往这边看,直到拐过弯看不见。
陈砚垂眸。
裴隐青白的小脸上,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放松片刻。
“陈忠。”他叫来另一个护卫。
“县城的福顺居客栈,那小丫头一家还住在那儿。你把这个孩子送过去,交到那家人手里。告诉他们,孩子伤得重,让他们先照顾着,等我回去再说。”
“是,公子。”
“路上小心,别颠着他。”
“是!”
陈砚把裴隐交到陈忠手里。
他接过孩子翻身上马,把裴隐横抱在胸前,用披风裹紧,朝县城方向奔去。
剩下的官兵还在挨家挨户抓捕参与者。
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哭声、官兵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在山沟里回荡。
一个官兵从巷子里拖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那男人挣扎着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你地窖里关着两个小丫头,你跟我说你没犯法?”官兵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那人扑通跪地。
另一个官兵从屋里抱出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丫头光着脚,穿着大人的破衣裳,缩在官兵怀里不敢动,眼睛瞪得大大的。
陈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
赵金斗被押过来,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喊冤:“公子爷,这都是个别刁民干的,小老儿真的不知情啊,小老儿冤枉啊……”
陈砚冷笑:“你的袍子光绣工就得五两银子,随手一出便是百两银票,你一个山沟里的里正,哪来这么多钱?”
“我问你,”陈砚蹲下来,跟他平视,眸光前所未有的森冷,“人贩子的头目,什么时候来?”
赵金斗眼神闪了闪,把头扭到一边:“小老儿不知道。”
“呵……”
“把赵金斗押下去,封了村口,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
“是!”
“陈公子,我冤枉,冤枉啊——”
……
这边,陈忠带着裴隐骑马跑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县城的城墙。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疼的闷哼一声。
“醒了?”陈忠低头,裴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与他对视。
下一刻,他浑身紧绷起来。
难道,又把他拉到下一个恐怖的地方了?
陈忠放缓马速,怕颠着他。
似乎察觉到小孩的紧张,他爽朗一笑:“别怕,我是陈公子身边的护卫,陈公子让我送你去县城。”
“去县城?”
裴隐更茫然了。
要把他拉去县城,还说不是人贩子!
但见这个人眼神刚毅,浑身充满正气,好像真的对他是没有恶意的。
裴隐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去县城……做什么?”
“你的朋友拜托我们家公子救你。”
我的……朋友?
意识朦胧间,那张干净美好、挂满笑容的脸闯入脑海。
[你不吃吗?我家的包子可好吃啦。]
[起来吧哥哥,地上凉。]
[裴隐……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叫周岁安,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你拿着嘛,我家的包子可好吃啦,这是我……是我帮忙做的哦,我想跟好朋友分享。]
……
“朋友……”
“安……安。”
浑身的戒备彻底放松,接踵而至的是汹涌的疲惫。
他又昏过去了。
“喂!”
陈忠吓了一跳,再度试探他的呼吸。
“活着就好……”他喃喃道,使劲抽一鞭子,马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