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婉宁的回信在第二天午后送到。
信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比平时更紧凑,像是赶时间:“栓子说,划痕是刘老四刚来书院那年留下的。那天夜里下了大雨,刘老四一个人在作坊待到很晚,第二天早上织机上就多了一道划痕。栓子问他,他只说了一句话——‘有人来过’。”
沈清禾把信折好,没有压到镇纸下面,而是直接塞进了袖口。
有人来过。刘老四说是“有人来过”,不是“我划的”。那道划痕是别人留下的,刘老四看见了那个人,但他没有告诉栓子是谁。一个能把刘老四那样的人压住,让他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只能是比他更熟悉织机、比他更懂木工的人。而那位袖口绣牡丹的老先生,恰恰是第一个在书院里跟刘老四聊起织机的人。
绿意进来换茶的时候,看见沈清禾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信,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槐树新芽上。“王妃,袁大人来了。”
沈清禾把信收回袖中,转身回到案后坐下。
袁戟走进门,甲胄未卸,肩头沾着些尘土。“王妃,桐城那边有动静了。粮铺今晚又要往山里送东西。”
“多少车?”
“一辆牛车,装了一袋盐、一匹布和几把锄头。比往常多一些,像是山里在准备什么。”
沈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盐、布、锄头,这些都是生活物资,不是兵器,也不是信件。山里的人在囤东西,囤得比平时多,说明他们不打算短期离开。她想了想,问道:“牛车走的是哪条路?和上次一样?”
袁戟点头,“还是那条道,过驿站,进山。但这次咱们的人发现了一个新岔口。牛车在驿站后头没有直接进山,往左拐了一条更窄的路,绕了半个时辰才进的山。”
多了一条岔道,说明山里不止一条路可以走。牛车选了更窄的那条,说明那条路上有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沈清禾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手指沿着驿站后方的山脉划了一下。山脉走势是南北向的,两条路都能进山,但窄路绕得更远,绕到山背面的一个位置。她指尖停在那里,那里没有标注地名,也没有村落标记,在地图上就是一片空白。
“那条窄路,有没有人守?”
袁戟摇头,“没有明哨。但咱们的人靠近的时候,听到林子里有鸟叫,一长两短,像是人在学。”
一长两短,是哨声。不是鸟叫,是人在通风报信。牛车还没到,哨声就已经响起来了。说明那条路沿途都有人盯着,只是藏在树林里,不出来。沈清禾直起身,目光从那个空白位置移开。
“不用再往那条路上走了。既然有人在林子里放哨,咱们的人再近就会被发现。”她转回案边坐下,“让袁戟的人撤到驿站外围,保持距离,只看牛车什么时候出来,出来的时候车上装了什么。其他不用管。”
袁戟领命退了出去。沈清禾坐在案边,袖口里那封信的纸角硌着手腕。她想到刘老四在书院里的那道划痕,想到那位老先生袖口的牡丹,想到铜牌上的“青云”二字。山中那个藏着的地方,应当就是青云寨。
傍晚时分,天字一号从柳林渡回来了。他在殿中站定,低声汇报:“周掌柜今天下午关了一个时辰的门,没人进去也没人出来。但属下的探子从后墙翻进去看了一眼,柜台上放着一只空的油纸包,和管家上次带走的那个一样。”
沈清禾抬眼,“周掌柜人呢?”
“还在铺子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空的油纸包,像是取走了里面的东西,又像是递出了里面的东西。管家上次来取油纸包,是替赵怀安取东西。这次空油纸包留在柜台上,是有人放了东西进去,还是有人把东西取走了,现在还说不准。沈清禾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她转而问道:“周掌柜那个哑巴茶摊,还开着吗?”
“开着。但摊主前天换了一根新的竹竿挑旗,旗子从白色换成了青色。”
白色换成青色。颜色的变化在传递信号,白旗意味着一切都好,青旗意味着有人靠近。沈清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青色这个颜色,在官道沿途传递的信号里,代表着有人在看着这条路。哑巴摊主换旗子,是告诉沿途的人小心,有不该出现的人在附近走动。
“传信给袁戟,让他的人不要再靠近那条路。旗子已经换了,说明山里的人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们。”
天字一号领命退下。沈清禾独自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从亮白变成暖黄,又渐渐沉入暮色。她没有点灯,就坐在慢慢暗下来的屋子里,把铜牌从木匣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铜牌的冰凉已经被体温焐得温了一些,那道刀尖滑过留下的细线,在手心里能摸出一道浅浅的突起。
霍婉宁问她要不要让人进山去探一探,她回信说不用。山里的路已经被暗哨守住了,再派人进去只会打草惊蛇。她在等一条不一样的线,一条不需要走山路也能通进去的线。
第二天清早,陆寒的信到了。信是快船送来的,比往常快了整整一天。沈清禾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天津港近三个月出港的私船,有三艘在夜里靠岸过。船号不明,货单不明,只在港口记录上留下一笔——‘夜航,自西来’。”
自西来。从西面过来的船,没有登记货名,没有船号,只留下这四个字。西面是内陆,没有海。从西面过来的船,只能是沿着内河走的。那些船从上游来,借着夜色靠港,卸完货就走了,不留痕迹。沈清禾把信放下,目光落在堪舆图上那条从西南方向蜿蜒而来的河流上。那条河在图上的标注很细,颜色也浅,像是画地图的人不太确定它的走向。但河道的末端,正好穿过那片标着“蛮荒”的区域,一路往东,汇入大江。
她伸手指在那条河上,慢慢划了一道。如果有一条船能沿着这条河从山里出来,在夜里靠上天津港的码头,那就说明山里的人不仅有陆路,还有水路。水路比陆路更难查,船在水上走,不会留下车辙印。但船要靠岸,就需要有人接应。
“来人。”
绿意从门外进来,沈清禾把信递给她,“送去给陆寒,问问他能不能查一查天津港的夜间值守记录,看看这三个月里,哪几夜靠过没有报备的船,什么时辰,有没有人从船上下来,去了哪里。”
绿意接过信退了出去。沈清禾重新看向堪舆图,目光沿着那条河往上游走,一直走到地图边缘,走到那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处。她想起一件事——栓子说的那句“往西边找,别往南边找”。刘老四把“西边”两个字专门强调了一遍。西边有河,有船,有一条不需要走山路也能进出的通道。
她把铜牌重新握在掌心里,铜牌上的牡丹纹路被阳光照亮,花蕊处那道细线在光线下更加清晰。她用手指沿着那道线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放下铜牌,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这封信是写给魏焕的,让他从工部调一份西南内河的通航记录,尤其是那条支流附近有没有登记过码头和渡口。写完信之后她搁下笔,看着窗外已经升高的太阳,心里把下一步的计划定了下来。山里有路,有水,有人。她不急,她要等那条水路自己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