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的脑子飞速转着,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只知道,既然何景山的名字都出现了,那按照这个逻辑往下推,沈万荣的名字应该也快了。
何景山是投资商,沈万荣也是投资商。
他们查完何景山,下一步一定会问沈万荣。
但李澈没有时间等他们一步步问下去了。
何景山这个名字已经被摆到了桌面上,如果他再犹豫或者遮掩,很可能会连累到何远鸿。
他在心里快速把思路理了一遍,然后坐直了身体,看着曹宇恒。
"曹主任,如果您是想问——在何景山来我们区投资这件事上,我有没有违法违纪——我可以告诉你,没有。"
曹宇恒没有说话,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等着他继续。
"我跟何书记认识,是在协助赵县办案期间。当时市里正在组织全市的扫黑除恶行动,赵县破获了一个流动赌博团伙,其中就有何书记的儿子何景山。因为赵县知道何景山是何书记的儿子,所以有些为难,他担心案子会在何书记这边遇到阻碍,就通过我接触了一下何书记。"
李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曹宇恒的表情。
曹宇恒没有抬头,笔在本子上写着,像是在记录什么细节。
"但是何书记大公无私,坚持秉公执法,不仅没有阻拦,还支持赵县严格按程序办案。后来何景山因此被判刑入狱。至于何景山后来来全水投资,我确实是帮他牵了线,但整个程序是在招商局的全程参与下开展的,马建华局长和孟建国局长都可以作证。我听马局长说,最后何景山能落户全水,是梁书记拍板决定的。"
他说完这些,看着曹宇恒。
曹宇恒没有点评,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拿起茶几上的录音笔,站了起来。
"好的,李科,感谢你的配合。今天就到这里,你好好休息。"
李澈愣住了。
他以为接下来至少会问一问沈万荣的事,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
但曹宇恒没问。
他就这么站起来,说要走了。
李澈一下子反应过来,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了曹宇恒的胳膊。
"曹主任,我想问问——我还要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曹宇恒被他拉住,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意外的表情,随即笑了笑。
"不要着急。"他说,"等我们了解完情况,自然会给你一个结果的。"
李澈没有松手。
"那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能不能快点问完?我保证如实回答。"
曹宇恒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正色道:"李科,我们问什么,会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来决定。我们的工作是为了维护党的正确领导,除了严肃党的纪律之外,也是对干部的一种保护。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工作。"
李澈闻言,松开了抓住曹宇恒的手。
曹宇恒说得对。
纪委是党的风纪部门,对经历了纪委的洗礼而重新站起来的人,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他在这里被问的那些问题,虽然有些确实让他觉得荒谬,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纪委也是在替他过滤掉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暴露在阳光下。
曹宇恒见他松了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留置室。
门从外面带上了。
李澈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把曹宇恒刚才的话又品了一遍——"等我们了解完情况"——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们还在查,还没查完,但今天已经问完了。
那接下来,是明天继续,还是过几天继续?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关于何景山的回答,应该没有问题。
当天,有人送了两顿饭来,李澈全吃了个精光。
吃完饭,他照例走出来活动身体。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亮,尽头那个角落里,那张小桌子和那个值班的年轻人都不见了。
李澈愣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中间,看了看左右,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楼道口,往下看了一眼。
却发现楼梯间空无一人,那个人和那张小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楼道上的灯还亮着,地上干干净净,连一张纸屑都没有。
他试着往下走了几步,没有人出现喊他停下来。
他顺着楼梯一直走到了一楼,推开楼道口的门,站在了办公楼的大门口。
院子里很空旷。
办公楼黑漆漆的,没有亮灯,只有中间篮球场边上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水泥地面照出一片片圆形的光斑。
门卫室倒是还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有人影。
李澈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被路灯照亮的院子。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他的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跟留置室里那种封闭的、消毒水混合着陈年灰尘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出去。
然后他转身,顺着楼梯走回三楼,推门回到留置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不知道守着他的人为什么撤了,但他知道,自己能走到楼门口而没人拦着,说明至少有一件事——纪委对他的调查,已经开始松动了。
第二天正吃着早饭,曹宇恒就来了。
让李澈意外的是,曹宇恒今天没有带肖伟,也没有带笔记本和录音笔。
他只穿了一身深色的夹克,跟昨天那身西服判若两人。
他走进来,没有在对面坐下,而是直接走到李澈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很随意,像是来串门聊天的。
"李科,吃着呢?"
李澈把油条放下,擦了擦手。
"曹主任,今天怎么这么早?"
曹宇恒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李澈的问题,而是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带着好奇的语气反问道:"李科,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揪住了沈万荣什么把柄,他才答应那些明显不平等的合同条款?"
李澈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曹宇恒会问这个。
更没想到曹宇恒会以这种姿态来问——没有笔记本,没有录音笔,没有记录员,语气像是在唠家常,而不是在讯问。
这个姿态比他之前那些正式的问话要温和得多,但李澈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如果不回答好,或者回答得不够谨慎,可能会埋下比之前那些问题更大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