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没有让他得逞。
她放下笔,开口了。
“刘乡长,有件事我要说明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我一再坚持不再执行县里的烤烟政策,转而将村民们的精力转向山货的。这个决定,我负全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副乡长的目光在她和刘治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刘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
根据齐爱民的指示,秦婉音也是目标之一。
她主动跳出来,正合他意。
“秦乡长,我正想说你呢,你倒是敢作敢当。”刘治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裹了层砂纸,“为了自己的政绩,不顾全乡百姓的死活。今年的烤烟损失,你要负全责。”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我责令你,立即停掉山货工作,将全部精力放在明年烤烟的准备工作上。”
说完,他又拿起那份报表,举起来晃了晃。
“农民们不是不想种烤烟。这份数据就是证明——只要政策扶持到位,他们种烤烟的意愿还是很强烈的。枣子湾村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秀英这时候开口了。
“山货项目是我的主意。”她的声音很稳,“百姓也确实从中获得了一些收益,不能停。”
她看着刘治,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烤烟不是新林乡唯一的出路。现在省农大的教授请来了,也和省农科院的专家联系上了。这个时候停,谁去向这些专家解释?谁来负这个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刘治脸上。
“是不是要让我们把其他农作物都不要了,就种烤烟一种作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婉音看见刘治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转得很慢,像是在盘算得失。
“行,山货可以搞,”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底子还是硬的,“但不能鼓励农民减少烤烟面积,更不能唆使他们放弃烤烟去搞山货。”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就这样,双方算是暂时达成了共识——山货项目不取消,但未来乡里的主要工作,还是围绕烤烟展开。
秦婉音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是连绵的山,山上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刚开始李澈让她顺着刘治的意思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怀疑。
心想刘治如果有心认真发展烤烟的话,对比今年的惨状,明年的烤烟说不定还真能做出点成绩来。
现在看来,这个“万一”不存在了。
可是看刘治上任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她几乎可以肯定,明年的烤烟,远比今年还要惨。
与其把精力放在跟刘治较劲上,不如想想怎么收拾残局。
到时候烟农的饭碗砸了,哭的是老百姓,挨骂的是乡政府,最后的烂摊子还得他们去收拾。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发生。
她单独找了个时间,避开刘治,去了李秀英的办公室。
张广才也被叫来了。
门关上了,窗帘拉了一半,三个人围坐在李秀英办公桌旁边,像在开一个秘密会议。
秦婉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张广才听完,不屑地哼了一声。
“都是按照刘治的政策来的。就算要收尾,也是刘治自己收尾。他种下的苦果,凭什么我们来收拾?”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老乡镇才有的倔强,眉毛拧着,像是被人占了便宜。
秦婉音摇了摇头。
她理解张广才的心情——被一个外来的乡长压着,谁都不好受。
可赌气不能解决问题。
“到时候影响的是全乡烟农的饭碗。这个尾,不是刘治能收拾得过来的。就算县里出面,也不见得能收。”
她看着张广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们必须得早做打算。”
张广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秀英点了点头。
“小秦说得对。不能拿全乡的百姓当出气筒。”
她看着秦婉音。
“你有什么想法?”
秦婉音没有犹豫,往前探了探身子。
“还是山货。”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得让雪梅他们控制一下采摘的程度,尽量为明年保存数量。”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劝烟农尽量执行轮作方案。原来种烟的地,多种些辣椒、茄子什么的。轮作是烤烟技术中的一环,刘治不可能反对。”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总之,尽一切努力保证——明年烤烟失利的情况下,老百姓还能有口饭吃。”
张广才似乎还有些不服气。他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秀英拦住了他。
“老张,小秦的方案,并不妨碍你看刘治的笑话。”她的语气不急不躁,像在哄一个犟脾气的孩子,“而且这个方案执行得越好,到时候的对比效果就越好。何乐而不为呢?”
张广才咂了咂嘴,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他看看李秀英,又看看秦婉音,最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行吧。”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又拧了起来。
“那魏成厚呢?还撤不撤?”
秦婉音想了想。
“刘乡长打算让枣子湾村当他的示范基地,我估计他不会答应撤魏成厚。就算咱们提出来了,他也会想办法往后拖。”
她顿了一下。
“我看暂时就不撤了。等明年的效果一出来,再撤他也不迟。而且如果明年烤烟成绩不好,咱们撤他,刘乡长没那么多理由反对。”
三个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李秀英点了点头。
张广才也点了点头。
外面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然后李秀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