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足够让许队长看出里面的内容。
“怎么回事?”
许队长支支吾吾地,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含着一块热豆腐:“就是……跟烧烤摊老板发生了点口角,没什么大事。”
他说着,就要过去拉还在和民警争论的周琦。
周琦被人拉了一下,不耐烦地甩开,一回头,就看见了李澈。
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一瞬间,周琦的脸上闪过好几种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是尴尬,接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汇成了一种勉强的镇定。
他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下去,像被人按进水里的皮球,挣扎着浮上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了李澈一眼,不再说话了。
那边的民警也认出了李澈,快步走过来打招呼。
“李科,您也在这儿?”
李澈点了点头,问:“到底怎么回事?”
民警叹了口气,把情况简单说了。
“接到报警,说有人打架。我们刚过来,这位——”他看了周琦一眼,“就把我们给拦住了,说这边都是几个领导,让我们不要管。”
李澈回头看了一眼。
除了许队长,周琦身旁还有两个人,他都不认识。
这时,烧烤摊老板大概是看出李澈是个能管事的了,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领导,您给评评理。”
他指着周琦,声音又急又委屈。
“他们几个来我这儿吃东西,您也看见了,我这儿生意挺好,吃东西的人多,就迟了那么几分钟给他们上菜。他就说我店大欺客,非要让我免单,还说要让城管把我的摊位给掀了。”
老板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发抖。
李澈听完,转过头,看了看周琦,又看了看许队长。
“他说的是真的?”
许队长赶紧凑过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小事化了”的急切。
“就是开个玩笑,他还当真了。”
李澈没有接话,给了许队长一个眼神——那眼神不重,但足够让许队长把嘴闭上。
然后他走向周琦,笑了笑。
“周琦,这么久不见,你还是一点没变哈。”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来,说说看,你们都是一桌什么领导?”
周琦身旁的几个人闻言,脸色立马变了。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棒球帽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体制内,李澈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也管不到他们头上。
可如果你还想在体制内发展,就迟早要过李澈那一关。
现在如果被李澈记住名字,往后迟早有他们小鞋穿。
所以此时此刻,李澈的出现,比那两个民警还要有震慑力。
周琦也在体制内待过,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澈见他不说话,又回过头看向许队长。
“许队,说说看,这个事儿该怎么解决?”
许队长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走到老板面前,态度诚恳得像在写检讨。
“该给的钱一分钱不少,有什么损失我都给补上。怎么样?”
李澈又问老板:“老板,这个方案你有意见吗?”
老板迟疑了一阵,看看许队长,又看看李澈。
“没意见。”
他顿了顿,看向周琦,补了一句。
“就是以后别仗着自己当官就欺负老百姓就行了。”
李澈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
“他啊,”他指了指周琦,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他哪儿是什么官?早没当官了!”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齐齐看向周琦。
几十双眼睛,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周琦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像一盏出了故障的霓虹灯,想说话,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澈转向两个民警。
“这样处理没问题吧?”
民警笑了笑,把对讲机挂回腰上。
“没问题,只要别再闹,什么问题都没有。”
李澈点了点头,便和民警一起,劝围观的人散了。
“行了行了,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像水面上被石头激起的涟漪渐渐平复。
李澈把许队长叫到了自己桌上。
许队长跟在李澈身后,身子绷得紧紧的,走路的姿势都变了,像做错事的学生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秦婉音已经坐回了位子上,面前的烤串凉了一半。
李澈坐下,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坐。”
许队长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筷子。
李澈没有训他。
“周琦现在什么情况?”
许队长愣了一下,没想到李澈问的是这个。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把周琦的近况说了。
“周琦回来之后,一直没正经找份活儿干。”许队长的声音低了一些,“主要还是压不下那个面子。他以前结交的那些朋友,也没几个搭理他了。”
他看了李澈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我和另外两个人,都是跟周琦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喊我们出来吃点东西,我们也不好不来。”
李澈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许队长。
“他打着你的旗号耀武扬威,你就这么看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么多人围着,你知道影响有多不好?”
许队长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
“当时真以为他是开玩笑,”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直到他和老板推搡起来,才知道事情闹大了。周琦那个人死要面子,还以为自己在区委办呢,连民警都不放在眼里。我也拉不住啊。”
李澈叹了口气。
“今天这事儿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他顿了顿。
“可是许队长,你好歹也是执法人员。什么事该发生,什么事不该发生,如果这点标准你都衡量不好,那咱们以后打交道可就有得说了。”
许队长身子一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不敢不敢,肯定能衡量好,以后这种事肯定没有了。”
李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几秒钟的沉默让许队长如坐针毡。
“行了,回去吧。”
许队长如蒙大赦,站起来,连声说了几句“李科再见”,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
事情的整个过程,秦婉音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了周琦在人群中央挥着手势说话的架势,也看见了他在李澈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窘态。
一个人的气势,原来可以差这么多。
“以前谁敢相信,”秦婉音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高高在上的周琦会沦落到今天这副样子啊。”
烧烤摊的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对面的夜市依然热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