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郁闷至极的秦婉音给李澈打了个电话。
她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像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澈在电话那头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澈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是觉得她这个气生得没必要。
“既然劝不了,干脆就别劝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
“人家好歹是乡长,你只是副乡长,”李澈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且人家是齐爱民的人,你能把他怎么样?”
这句话戳中了秦婉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能把刘治怎么样。
“那咱们这大半年干的工作,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她有些不服气地问。
“哪有。”李澈说,“你的山货公司不是建起来了吗?”
“我就是怕他这么搞会影响山货。”秦婉音说着,语气又急了起来,“你不知道,一听说要恢复烤烟补贴,那些支书一个个眼睛都直了。我好不容易用山货把他们的心收拢了一点,刘治这一句话,全白干了。”
“所以啊。”
李澈顿了一下。
“你老是跟他对着干,你还有精力去管山货吗?”
秦婉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忽然意识到,李澈说的好像有道理。
今天一整天,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对付,山货那边差不多全忘了。
“你为什么不干脆顺着他来?”李澈说,“把跟他对着干的精力,放在山货上面去。”
秦婉音愣了愣,眉头皱起来。
“李澈,我怎么听不明白你的话?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还是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她觉得李澈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刘治要扩烤烟,要占农民的精力,这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怎么顺着他来?
李澈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你想一想,”他说,语气慢了下来,,“如果明年这个时候,大家发现刘乡长的示范基地泡了汤,而你的山货公司却越搞越好。他们会怎么想?”
秦婉音握着手机,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像黑暗中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枣子湾村的地已经烂透了。
用来当示范基地,起码一半的面积肯定会发生病虫害。
到时候大家有了实打实的对比,效果比什么宣传、政策都更管用。
“可是——”她的心又沉了下去,像被人拽了一把,“枣子湾村的村民怎么办?他们今年就没挣到钱,还是靠我和张乡长找的那点儿零工才勉强有饭吃。再来一年,他们受得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秦婉音能感觉到,李澈在犹豫。
“那也没办法。”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但很稳,“该说的你们说了,该做的也做了。他们不听,就只能怪他们自己了。”
秦婉音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在枣子湾村,她站在魏成厚家院子里,跟村民说了那么多。
什么科学采摘,什么可持续发展,明年就没了——她说得口干舌燥,可听进去的寥寥无几。
要不是她和张广才给找了零工,她相信一转头这些人又会进山找山货。
“婉音,你想过没有,”李澈又说,语气认真了起来,“恰恰就是枣子湾村,才是最好的对比对象。”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不忍心看着村民受苦。但是我觉得,他们不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阵痛,是不会懂得你的良苦用心的。”
秦婉音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夜色很沉,远处的山峦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条看不清的路。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
第二天,秦婉音就跟着刘治去了枣子湾村。
来之前刘治已经提前打过招呼,魏成厚那边应该准备了一整天。
车子刚拐进院门口,秦婉音就闻到了一股炖肉的香味,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从魏成厚家的堂屋大门飘出来。
果然,魏成厚在堂屋里摆了一整桌。
鸡鸭鱼肉俱全,旁边还搁了一瓶本地产的高度白酒。
魏成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纹深得像刀刻的。
一同过来的还有烟草站的新任站长——姓邹,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秦婉音注意到,魏成厚对待刘治的态度比上次见到自己时热络得多。
不光热络,还有一种老熟人的随意。
邹站长跟这两人也不陌生。
坐下没几分钟,三个人就聊起了上次在什么地方喝酒的事。
秦婉音没有插话,坐在一旁慢慢喝茶。
她一边喝,心里一边跟明镜似的——这多半是齐爱民已经替刘治想好的方向。
恐怕这三人早就提前沟通过了,否则不会有眼前这样一拍即合的场面。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正热闹。
刘治放下筷子,嘴里嚼着肉,用筷子头敲了敲桌面。
“枣子湾村的模式,就按照陈坪村的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下命令。
“但是面积必须比陈坪村大。”他补了一句。
魏成厚端着酒杯,连连点头。
“现在外面的工地越来越少了,”刘治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像是在教训晚辈,“你不带着村民好好种烤烟,还想干什么?”
“是是是。”魏成厚笑呵呵地应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花,“刘乡长你放心,我一定深刻领会您的政策。明天就开始规划,明天就开始。”
秦婉音放下茶杯,插了句嘴。
“陈坪村的合作社是基于养牛和小型化机械作业。这两样都要钱。枣子湾村照搬陈坪村的模式,这两笔钱从哪里来?”
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忽然变了,像有人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水。
刘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酒杯悬在半空。
魏成厚的笑容僵在脸上,筷子悬在半空。
邹站长低头扒了一口饭,假装没听见,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自己的碗。
三个人在桌上聊得好好的,秦婉音这瓢凉水浇下来,浇得谁都不乐意了。
刘治斜睨了她一眼。
“细节以后再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刺,像钉子一颗一颗往桌上钉,“万事开头难,先把头开起来。事事都畏首畏尾的话,那工作不要干了。”
秦婉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见魏成厚偷偷看了刘治一眼,脸上那副笑容还没收干净,但眼里已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得了什么保证。
她没有再说什么。
从进来到现在,没有人提议下地里去看看,也没有人说要找几个村民代表来问问。
一桌饭,几杯酒,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秦婉音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凉了,她放下碗,再也没有动过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