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到山东屯了!”
张崇兴指着前方,将马鞭子交给张铁英,就是那个年长的放映员,年纪小的那个叫孙德财。
“雪这么大,要不就在我们屯子歇歇,等雪停了再走?”
张铁英连忙摆手:“张同志,好意心领了,可这不行啊!我们还有任务呢,今天得赶到三连放电影,同志们都盼着呢!”
张崇兴闻言,也就没再坚持:“那行,我就在这儿下了,你们路上当心点儿。”
说着,将卷在一起的狼皮拿上,还有五连连长和指导员硬塞给他的一口袋白面,吆喝了一声,马刚放慢速度,就跳了下去。
“回见!”
张崇兴抬手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目送着两人赶着架子车走远了。
嘭,嘭,嘭!
用力砸了两下门。
“田嫂子在家吗?”
屋门打开,马春霞裹得严严实实地走了出来,大树和大林都去知青点上学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听出是张崇兴的声音,这才过来开门。
“大兄弟,你这是……”
“这四张皮子,帮着我收拾一下,过两天来拿!”
张崇兴把打成捆的四张狼皮,递给了马春霞。
“走了!”
“不进屋坐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马春霞当真没有一丁点儿别的意思,更没想任何斜的歪的。
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就像人们见面的时候会问:吃了吗?
“不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传出去,无论是对张崇兴,还是对马春霞都没有好处。
看着张崇兴离开,马春霞叹了口气,抱着狼皮回屋去了。
以前,虽然明知道那点儿小心思是痴心妄想,可她还是忍不住。
但是过年的时候,第一次见着鲁萍萍以后,她连那点儿本不该有的心思也都收了起来。
张崇兴不知道马春霞在想啥,也根本不关心。
他和马春霞之间,说白了就是雇佣关系,他出点儿粮食,换马春霞的手艺。
非得说再有点儿啥的话……
大树那个孩子,张崇兴确实挺喜欢的。
回到家,把那口袋面放在灶台上。
“你这又是哪来的?”
张崇兴简单说了一遍,没说遇到的是五头狼,只说遇见了一头落单的,被他给打死了。
“妈,那面让雪给打湿了,等会儿放炕头,放起来前,换个口袋。”
“知道,知道!”
孙桂琴说着,抱起那袋白面进了屋。
张崇兴去县城卖皮货啥的,赚了多少钱,孙桂琴都不关心。
可粮食就不一样了。
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这是农村人最朴素的见识。
“妈,这都啥时候了,咋还没去接小草儿?”
“雪下得太大,早上送她过去的时候,就把中午的干粮带上了,高知青说了,去上课的孩子,要是带了干粮,中午她们管热。”
这倒是方便多了。
高燕燕想得还挺周到。
掸去了衣服上的雪,坐在灶台前烤着火。
母子两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看得出来,孙桂琴像是有心事。
“妈,您这是咋了?有啥事就说呗,就咱们娘俩,您还让我猜啊?”
孙桂琴一愣,低头挑着笸箩里的黄豆。
“刚才去大山家借鞋样子,家里没人。”
没人?
“那就是去大山他姥姥家拜年了呗!”
算起来今天才大年初五,不出正月就是年,前几天张玉兰在家里招待两个姑爷,今天才带着全家回娘家。
呃……
张崇兴突然反应过来,知道孙桂琴是因为什么心不在焉的了。
“妈,您这是……也想回娘家?”
孙桂琴苦笑:“回去干啥。”
是啊!
回去干啥!
记忆当中,张崇兴的姥姥姥爷都还在,还有三个舅舅,两个姨。
只不过这些年,几乎没啥来往。
当初,张崇兴的亲爹没了以后,孙桂琴也曾想去投靠娘家,可带着张崇兴他们姐弟三个刚到姥姥家,就被三个舅妈给轰出来了。
那个年头,家家日子过得都艰难,这倒是也能理解,突然多出来四张嘴,谁也受不了啊!
真正让孙桂琴寒了心的是,张崇兴姥姥姥爷的态度。
姥爷和三个舅舅一样,全都默不作声。
姥姥则是指着孙桂琴的鼻子骂,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还说要死就死远点儿,别死在娘家门口添晦气。
这是当娘的能说出来的话?
这些,张崇兴全都是听张金凤说的,那个时候,张金凤已经6岁,记事了。
“我哪还有娘家啊!”
这些年,孙桂琴从没说过娘家人一句坏话,可是却也极少提起他们。
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儿恨,没有一点儿怨,那肯定是骗人的。
当年孙桂琴刚死了男人,正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娘家非但没有人拉一把,还断了她最后的那点儿念想,逼着她只能改嫁,带着三个孩子讨一条活路。
可是,张玉兰能带着全家老小回娘家拜年,她却连个能走动的亲戚都没有,心里难免会有些失落。
“不回就不回了,妈,往后咱们就关上门,过咱自己的小日子。”
听张崇兴这么说,孙桂琴笑了。
“妈现在就盼着,你早点儿把萍萍娶进门,再给妈添几个孙子孙女,妈就知足了!”
“您放心,等咱家的新房盖起来,过了秋收,到时候保准把儿媳妇给您接进门。”
张崇兴说着,从口袋里翻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其实当初断了他们一家四口生路的,何止是孙桂琴的那些娘家人。
张家那边……
还不都是一样。
此张家,非三根柱的那个张家,而是……
张崇兴的爷奶家。
他爹没了以后,按道理说,他们姐弟三个,应该是张家人帮着拉扯,可现实情况却是,只剩下半条膀子的亲爹刚入土,他的亲爷奶就带着他的两个亲叔叔上门争家产了。
当时家里还有啥?
两张老冬皮子,一口破柜子,还有就是那些破被卧。
留下的那杆猎枪,被孙桂琴拼了命地护着,才没被抢了去,算是给张崇兴他们三姐弟留下了一点儿念想。
这些也都是张金凤和张崇兴说的。
如今家里的日子过好了,只是这样的亲人……
谁他妈都别来沾边。
抽完一支烟,张崇兴又开始盘算起了开春以后,盖房需要用到了物料,人工。
砖瓦,还有砂石料,高建业已经说了,兵团帮着解决。
剩下的就是压底的石头,还有房子的大梁。
门窗到时候马广志帮着打,不过木料要张崇兴来准备。
这些都好弄,二道岭上有的是石头和木头。
玻璃……
可以找刘海帮忙。
还有啥?
人工!
村里可以请一部分人,马广志也认识不少泥瓦匠。
村里人管饭就行,泥瓦匠不能三顿饭就打发了,得给工钱。
再有就是……
正想着呢,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响,张崇兴起身开门,梁凤霞正扬起胳膊准备敲门。
“大兴子,找你有点儿事!”
又有事?
“支书,快进来,有啥事进来说!”
把梁凤霞迎进来,孙桂琴去给倒了碗热水,又把过年备下的干果拿了出来。
“嫂子,不用忙活了!”
孙桂琴笑了一下:“你们说话,我还有点儿活!”
说着就进屋去了。
张崇兴递过去一支烟,帮着梁凤霞点着。
“支书,找我啥事啊?”
梁凤霞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我昨天……去县里开会了!”
每年初四,县革委都要开会,各村镇的当家人齐聚一堂,说的无非就是发展农业,改善老百姓的生活条件,都是一个套路,没啥新鲜的。
对了,还有就是定下各种各样,听着挺提精神,但根本实现不了的目标。
开垦多少亩荒地,修多少里水渠,打多少粮食。
经常是张口就要亩产翻一番,说的人都知道这是纯放屁,听的人……
谁会拿这些浑话当回事。
不过,今年西河县换了个当家人,刘景宽该不会整了啥幺蛾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