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太医深陷在眼窝里的眼忽然间涌出了泪水。
“公主殿下,老臣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个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喝过水。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老臣知道,老臣罪该万死。但有些话,老臣必须当着公主的面说。再不说,就要带进棺材里了。”
沈清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出下文。
“皇后娘娘中的毒,是老臣亲手配的。”
夏太医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沈清昭的心猛地一跳。
“谁指使的?”
“长公主。”
夏太医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
“但老臣要说的,不是这个。长公主让老臣配毒,老臣配了。”
“可老臣配的毒,剂量只能让人中风,不会致命。真正让皇后娘娘薨逝的,是另外一味药。”
沈清昭的眉头不由紧紧皱起。
“什么药?”
“砒霜。”
夏太医的声音在颤抖。
“老臣是在皇后娘娘薨逝后,才从她的脉案里发现的。有人在老臣配的毒里,加了砒霜。那砒霜的分量,足够毒死三个人。”
“你知道是谁加的吗?”
夏太医双浑浊的双眼忽然迸发出一股突如其来的恨意。
“二皇子,沈思进。”
一片死寂。
沈清昭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确定是他?”
“因为砒霜是老臣亲手买的。”
夏太医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麻木。
“长公主让老臣配毒时,老臣就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可老臣还有一个儿子,在二皇子府上当差。二皇子拿他的命要挟老臣,让老臣在给皇后的药里再加一味砒霜。”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老臣照做了。可老臣的儿子,还是死了。死在二皇子府的地窖里,死后被扔进了乱葬岗。”
“老臣去收尸的时候,连他的脸都认不出来了。”
夏太医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清昭看着他。
“夏太医,你既然敢来找本公主说这些,想来一定是有证据了。”沈清昭的话语透露她此刻的冷静。
夏太医从蒲团下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递过来。
沈清昭接过,打开。
布包里是一本泛黄的脉案,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进”字,背面是二皇子府的标记。
“这脉案,是老臣偷偷抄录的副本。上面记载了皇后娘娘从中毒到薨逝的每一日的脉象变化,包括那味砒霜的痕迹。”
“至于这玉牌……是老臣从儿子的尸体上摘下来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块玉牌,到死都没有松开。”
沈清昭捧着脉案,久久没有说话。
谢轻舟站在她身后,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沈思进,”他一字一顿,“真是好一个废物二皇子。”
“公主殿下。”
夏太医忽然膝行上前,枯瘦如柴的手攥住了沈清昭的衣袖。
“老臣自知罪无可赦,不敢求公主饶命。但老臣求你给我儿子一个公道!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跟错了主子。”
沈清昭低下头,看着那双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她清晰地看见夏太医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药渣的痕迹,指节因为常年捣药而变了形。
“夏太医,我不能答应你。”
夏太医的手指一僵。
沈清昭将脉案和玉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你若是想给你儿子讨公道,就活着。活着指认沈思进,活着在满朝文武面前,把今日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夏太医怔怔地看着她。
“公主殿下,老臣还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吗?”
“能。”沈清昭低下头,将手伸向他,“你可以选择信我。”
夏太医看着那只手,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沈清昭的指尖。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以竹的厉喝。
“什么人!”
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和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隔空响起。
沈清昭脸色一变,一把将夏太医拉到一旁,堪堪躲过攻击。
一支弩箭穿透窗纸钉在观音像前的供桌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箭杆上绑着一张纸条。
以竹已经带人追了出去,谢轻舟拔剑护在沈清昭身前。
沈清昭伸手将纸条取下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夏太医知道得太多了。——沈思进。”
沈清昭将纸条揉成一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啧,我那好二哥急了。”
谢轻舟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他知道我来了春城,知道我在见夏太医。”
沈清昭将纸团抛给谢轻舟。
“所以他在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查,知道夏太医在我手里,知道我想做什么。”
“他在警告我。”
谢轻舟展开纸团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他这是在找死。”
“不,”沈清昭摇头,“他这是在告诉我,他有恃无恐。他知道我拿到了证据,但他不怕。因为他手里还有底牌。”
她转过身,看向夏太医。
“夏太医,沈思进除了拿你儿子的命要挟你之外,还让你做过什么?”
夏太医的脸色惨白。
“他……他让老臣在皇上的药里也加了东西。”
沈清昭心头一沉。
“什么东西?”
“不是毒,是一种慢性药,会让人渐渐变得昏聩、健忘、四肢无力。”
夏太医的声音在发抖。
“皇上中风后,老臣才明白过来。”夏太医充满悔恨,“他想让皇上活得像个废人,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以皇子身份监国。”
殿外的刀剑声渐渐远去,以竹带着人回来复命。
“公主殿下,人跑了。轻功极高,追出三里就没了踪迹。”
沈清昭点了点头。
“收拾一下,即刻回京。”
“现在?”谢轻舟皱眉,“沈思进已经知道你在春城,路上肯定布了埋伏。”
“走吧,”沈清昭将夏太医扶起来,“我不怕。”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我不仅要走,还要大张旗鼓地走。让他看看,我沈清昭拿到了证据,就敢堂堂正正地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