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冷冷的飘着,伸出墙外的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顾柠一见迟砚来了,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忙甩开沈烬言的手,匆匆迎上去:“师兄,你回来了?有没有发生什么?一切都好吗?”
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着一个蹦了出来。满满的都是对他的担忧。
迟砚伸手揉揉他的脑袋,笑得温和:“放心,没什么事,事情都解决好了。”
沈烬言的手仍旧维持着被他甩开的动作。他站在一旁静静望着他们,嘴唇紧紧抿着。
“哎呀,公子,我们快回去吧,”青书一见自家公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赶忙拽了一把他的衣裳,“人家迟大夫都回来了,别看了。”
他可不想有个上赶着讨嫌的主子。
沈烬言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的眼眸此刻半垂着,瞳仁漆黑,眸子里没有一点的笑意。青书第一次看见她这副阴沉的样子,抓着他衣裳的手不由一颤,慢慢松开了。
“公子……”他欲言又止。
沈烬言死死盯着那对相依而立的璧人,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凭什么?
他才是先来的那个人。
一瞬间记忆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他按了按刺痛的前额,眼眸慢慢睁开。
他好像想起来了。
他才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沈烬言不由冷冷嗤笑一声,记忆里浮现出那张飞鸽传信收到的字条。
她接近他,与他相恋,与他订婚,为的不过就是一株紫见草。也就是她这位师兄的救命药。
她想救他吗?
沈烬言指节攥得发白,面上却轻轻笑了起来。
凭什么?
他偏不让她如愿。
“公子……”青书战战兢兢。
公子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吓人了?就像话本子里从水里捞出来的男鬼。冷着脸,浑身湿漉漉的。只要人一回头,就立马伸出触手缠住他。
说到回头……青书心里忽然闪过一抹不好的预感。
“沈公子,”顾柠忽然回头,“下雨了,路滑,我师兄送你回去,怎么样?”
她的眉眼弯起,笑得温柔。
这一回头,青书知道,这位可怜的顾大夫逃不掉了。
下意识地,他抬眼望了沈烬言一眼。果不其然,他家公子死死盯着顾大夫,冷下来的脸色似乎慢慢变得温和,像是男鬼为了引诱路人戴上了假面。
沈烬言笑:“好啊,那就麻烦迟大夫了。”
虽然笑着,指甲却掐进肉里,泛白。
他盯着她。她的嗓音明明那么温柔,说出来的话却那么诛心。
短短一句,内与外、亲与疏,划分得清清楚楚。
顾柠见他笑了,稍稍安下心。心里却仍有些疑惑。他和师兄不是一向不和的吗?难道昨日师兄给他施了一次针,这两人的关系就变好了?
可是……
“师兄,要不还是我去吧,”顾柠想了想,仰起头,“师兄已经在风雨里走了一遭,别给风吹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迟砚笑着伸手替她拢了拢外衫:“难道在阿柠心里,师兄就是纸糊的?放心吧,不要紧的。而且我刚好有些话想和沈公子说。快进屋里去。出门前我吩咐阿七煮了姜汤,此刻应该好了。”
他虽然笑的温柔,但语气坚决。顾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吱呀——”,薄薄的木门关上,一帘荡开的白雨里,两人相对而立。
“沈公子,我们走吧。”
迟砚撑着伞走到沈烬言身边,两人中间相隔的距离大约有一个人那么宽。青书犹豫了一下,自动退到后面。只是仍留着神盯着前面两人的情况。
等一会儿要是他们打起来了,他就赶紧回去找顾大夫拉架。
细密的雨淅淅沥沥下着,油纸伞边缘垂下一串水珠。
“迟大夫想与我说什么?”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迟砚余光扫过他,却觉得旁边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沈公子以后离我未婚妻远一点。”
沈烬言却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语气里还带着点嘲弄:“迟大夫确定?”
她真的是他的未婚妻?
迟砚静静望着他,也笑。
他知道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这种阴沉的,扭曲的,却偏偏带着假笑人皮面具的样子。
他肯定想起来了。
可是,就算他想起来了,又能如何?
礼部侍郎府的那个顾柠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个,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确定。”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触一瞬,空气里似乎有火光迸开。
青书在后面远远跟着,抓抓头。
不是,这怎么就笑起来了呢?
他还等着赶紧回去搬救兵呢。
顾·救兵·柠此刻正紧紧拧着眉头,盯着手上的字条一言不发。
“小姐,上面说了什么呀?”
红药把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凑近踮着脚看。
顾柠把字条递给她。
“这是江三夫人递来的消息,她说江五小姐今日到江家去了。”
“江五小姐,她回去是拿赵姨娘留下的遗物吗?”
如果是的话,她就不需要乔装打扮了。
“我要赶紧去一趟江家,一会儿师兄回来了,你让他中午吃饭不必等我。”
顾柠心底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随手抓起油纸伞就冲进雨里。
“哎,小姐,姜汤……”
红药站在门边上抓抓头。江五小姐打扮成小厮去江家,小姐着什么急?
顾柠当然着急。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银子塞给车夫:“去江家,要快!”
“小姐,这下着雨呢……”
顾柠又塞给他一块。
车夫不问了,只挥着马鞭,恨不能让马飞起。车轮滚过青石街道,溅起一大片水花。顾柠掀着帘子,不停得朝外面张望。
昨天她把从江三夫人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了江明月。江映月当时只垂着眼睛,没有说半个字。但她却注意到她手边放着一把剪子,剪子尖儿磨得格外得利。
“你说你去这江家做什么?他们家一连死了两个人,晦气的很呢。”帘子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顾柠不说话。
她不再快些去,江家很快就要死第三个了。
江映月,今日要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