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姜明璃就醒了。她没睁眼,耳朵贴着枕头,听外面的动静。巷子里传来三声卖豆腐的敲梆子声,接着是挑水的人走路的声音。脚步很稳,每五步停一下,和昨天一样。
她坐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的纸条还在,上面写着:张老太君、柳巷府、西华街、茶会。
小桃端水进来时,她正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
“小姐,萧公子派人来问,今天还去不去松鹤园。”小桃小声说,“说是昨天那位老夫人留了话,今天园子里清净,可以随便走动。”
姜明璃点头:“换衣服。”
她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褙子,领口有一道窄窄的银边,不显眼也不寒酸。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耳坠换成了素色的金耳钉。她不想引人注意,也不想被人看轻。
萧景琰在巷口等她。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上挂着玉,没带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你来得挺快。”他看了她一眼。
“机会不等人。”她说。
两人一起走,谁也没提昨天宴会上的事。街上人多了起来,马车也多了。到了松鹤园,守门的小厮看到他们,低头让路,连帖子都没要。
园子里很安静。池水反着光,亭子空着,花草修剪得很整齐。远处有几声鸟叫,别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那位老夫人还没到。”萧景琰低声说,“但她说了,你要是来了,可以去湖心亭等。”
姜明璃点头,直接往园子深处走。
湖心亭在湖中间,一座石桥连着岸边。她走上桥,脚步很轻,鞋底没发出声音。走到亭子里,她在靠东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阳光,面朝来路。
萧景琰站在亭子外面,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由仆人扶着慢慢走来。他穿一件藏青色带花的直裰,拄着拐杖,脸色平静,眼神却很稳,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姜明璃站起来行礼:“晚辈姜氏,见过大人。”
老人抬手示意她不用多礼:“不必客气。你是萧公子的朋友,不用拘束。”
她没接“朋友”这个词,只说:“听说大人知道京城里的生意往来。我家田地被水冲毁了,想在京里谋条出路,但没人引路,特来请教。”
老人在她对面坐下,仆人退到桥头。
“江南年年发水,能活下来都不容易。”他的声音低而慢,“你一个女人,独自来京城,不怕吗?”
“怕也得来。”她说,“活着比怕重要。”
老人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现在京里的生意,大的靠官仓和漕运。小户人家想插手,要么依附大商人,要么有官面上的人帮忙。”他顿了顿,“前些日子,有个王家,在通州仓挂了名,做米粮转运。”
姜明璃轻轻敲了下桌子:“王家?是南陵王氏吗?”
“就是他们。”老人看了她一眼,“他们族里有人在工部做事,职位不高,但管着仓道报账。每年春冬两季,大批粮船经他们手进仓,账面上看着正常,实际少掉三成粮食。”
姜明璃皱眉:“那三成粮去了哪?”
“有的卖给私市,有的偷偷送人。”老人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听说还和北边几个米商家联姻,借亲家的名义运货,躲税避查。”
她记下了。
工部、通州仓、联姻、私市。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连成一条线。
前世她只知道王家族老逼她签永不改嫁书,抢了她的田产。她没想到他们在京城早有势力。原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盯上她这个寡妇,好下手。
她压住心里的火,声音还是平的:“那王家还有别的路子吗?”
老人笑了笑:“你问得细。不过……我听人提过一句,他们每年给礼部几位主事送礼,名义上是‘资助族学’,其实是换科考名额。去年有个子弟文章很差,居然中了举。”
姜明璃心头一震。
科考舞弊,牵连很大。如果这是真的,王家不只是贪钱,还插手权力。他们不是普通财主,是已经伸进朝廷的毒根。
“谢谢大人指点。”她低头,“我今天才知道,一块田背后能有这么多事。”
老人没再多说,只道:“世道就这样。你能看清,已经不错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说天气、花草、茶的味道。气氛平常,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闲谈。
过了一会儿,老人起身:“我该走了。”
姜明璃送他到桥头,行礼告别。
萧景琰走过来:“谈得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深。”她说。
“他肯说这些,是信得过你。”
“不是信得过,是在试探。”她看着湖面,“他不说名字,不提官职,只说几句模糊的话,让我自己去查。我要是急着追问,他就知道我图谋大,反而不会再说了。”
萧景琰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真假。”她转身往回走,“工部谁管仓道,通州仓每年进出多少粮,这些都能查。还有他说的联姻人家,只要找到名字,就能顺藤摸瓜。”
萧景琰没再问。
回到屋里,小桃端来饭菜,她没吃。
她又拿出铁盒,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
王家——工部某人——通州仓——米粮转运——私扣三成
联姻对象:北地米商(待查)
礼部主事——送礼换科考名额
写完,她盯着字看了很久。
前世她以为自己命苦,现在才明白,是对方早就布好局,而她连棋盘在哪都不知道。
她合上铁盒,锁回床底。
傍晚,她站在窗前,推开木窗。巷子里的声音和昨晚一样,但她不再只听节奏。她在想,哪条街离工部最近,哪个茶楼常有官员歇脚,哪里能打听到通州仓的事。
小桃进来点灯,她才回头。
“小姐,萧公子走了,留了句话。”小桃说,“说如果您想进衙门看看,他可以安排个由头。”
姜明璃摇头:“还不用。”
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她得先确认这些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那是有人设局;如果是真的,她就得重新理清仇人的关系。
她坐到桌前,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账册——是她娘的嫁妆记录,纸页发黄,边角磨破了。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细笔画了一张简单的图。
中间写“王家”,左边连“工部”,右边连“通州仓”,下面一条虚线指向“礼部”。
然后在旁边写:查证路径——一、找漕运脚夫打听;二、混进仓吏常去的茶摊;三、查工部小吏的升迁记录。
她吹干墨迹,把账册塞进柜子最里面。
这一夜,她没再听巷子的声音。
她坐在灯下,一遍遍默念那几个关键词,直到记住每个字,每个可能的漏洞。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寡妇。
她是猎人。
她要一点点,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手,全都挖出来。
夜深了,她吹灭灯,躺下。
窗外一片黑。
院门上的铜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