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洛逢春还真是个痴情种啊。”
申岫没看够,刚要举刀再划开一个,脖间感到一丝热气,头刚转了一半,身体便被一只甲角狠狠扇到了墙壁上。
黑暗中,一双腥红的复眼骤然亮起,移动之时周身似有幽蓝鬼火燃烧。
萧遂怀一时看不清这是什么东西,足尖轻点,身形疾退至一处高处观望,一边急道:“申兄,没事吧?!”
申岫艰难地爬起来,啐了一口血沫,“没事,还死不了。”
“我吸引他视线,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着萧遂怀掌心幽火骤燃,化作一道流焰砸向怪物,“蠢货,我在这儿呢——”
那庞然巨物顿时被激怒,触角急剧颤动,嗅探着空气中灼热的气息,猛地朝萧遂怀的方向冲来。
借着幽火明灭的光,萧遂怀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蚁头蚁身,体躯竟长逾三丈,前足异化成两对寒光森森的钩状骨镰,其余地方覆盖着墨绿甲壳,腹部肥大如蚕,在地面拖行。每行进一步,腹甲与地面摩擦便爆起一片幽蓝磷火,滋滋作响。
“蚀磷蚁?!”萧遂怀瞳孔骤缩。
蚀磷蚁以死尸、腐质为食,甲壳坚硬如铁,爬行起来甲壳摩擦地面产生的高温会瞬间点燃身体上沾染的磷粉,故得此名。
鬼死滕中空,其汁液致幻,藤蔓又能绞杀活物,为蚀磷蚁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食粮,因此蚀磷蚁常以鬼死滕作为巢穴。
可蚀磷蚁素来只食死物,为何主动攻击活人?
他过去也曾见过蚀磷蚁成妖,但多是些不足惧的小妖,体型如此巨硕、煞气如此之重的……
简直闻所未闻!
不容他多想,蚀磷蚁已逼至身前,骤然弓起细长蛇腰,两对骨镰撕裂空气,直劈而下!
萧遂怀猛地抱住洞壁一枚虫卵,借力荡开,堪堪避过致命一击。
蚀磷蚁镰刃收势不及,镰风扫过,割裂卵壳,一颗碧绿灵球滚落炸开。
蚀磷蚁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眼中红芒暴涨,周身磷火轰然沸腾,攻势愈发疯狂。
“不是吧,这也怪我?”萧遂怀手中诛祟快抡出火星子来了,可那蚁不但毫发无伤,反倒更加凶恶了。
就在此时,他心念突转——
它是在扞卫领地,保护幼卵。
它是蚁后!
可蚁后终生只婚飞交配一次,初代工蚁孵出后便会终生奉养、护卫母体,而蚁后余生只需不断产卵。
但这只蚁后身边无一兵一卒,体型却异常庞大……
是有人故意饲养它!
甚至为了某种目的,抑制了它首批卵的孵化,迫使它滞留在此,疯狂守护这些永远孵不出的后代。
思绪飞转间,一点金绿粉尘被刀风卷起,恰好落上他鼻尖。
“阿嚏——!”一声喷嚏脱口而出,萧遂怀心头一凉:完了!不该来的时候偏要来!
下一瞬便被强制定身,眼前幻境再次浮现。
-
“为什么?”洛逢春捂着流血的胸口,踉跄一步,眼中淌出的却是更浓稠的悲怆。
容沅攥着匕首的手还在颤抖,温热的血珠顺着刀尖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尘土里,便如她眼中的恐惧、悲伤与绝望,一点点汹涌、平息、干涸、又凝结。
她朱唇轻启,像是累极了般,再没一点生的渴望,“你杀了应承允,我就要杀了你。”
……
“萧兄!萧兄——!你发什么愣!动起来啊!”
申岫急得满头大汗,眼见那蚀磷蚁的狰狞口器就要钳上萧遂怀的头颅,他慌乱间抄起手边一枚虫卵,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萧遂怀被呐喊惊醒,神智回笼的刹那,诛祟已心随意动,从石刀瞬间延展成一面坚厚的石盾,堪堪格挡在身前。
然而,申岫那一下不砸还好——
柔软的卵壳撞击在蚀磷蚁坚硬的墨绿甲壳上,瞬间破裂,碧色金粉洋洋洒洒飞溅开来。
蚀磷蚁的动作骤然僵住,旋即,它猛地扭过庞大的头颅,腥红复眼死死锁定了申岫的方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弃了萧遂怀,轰然爬去!
而萧遂怀又被定在了原地——
“时光怜爱你,不愿你容颜老去。”老妪布满深褶的手颤抖着,抚上爱人依旧青春的面庞,昏黄的眼中划出一行老泪。
“可是我真的好想和你一起变老,到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一起牵手去看东山的太阳升起……”
洛逢春心如刀绞,抬手紧紧回握住那枯槁的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阿兰,你别怕,我们会一起变老的。你所有愿望都会实现……”
可老妪只是虚弱地笑了笑,苍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没事的,这样也很好了。能和你在一起,就很……”
话未说尽,苍老与沉疴便轻易地夺走了她的意识,让她陷入昏睡。
他的阿兰寿命将至了,她要离开他了,他不能让她抱憾而终。
于是他做好了饭菜,沏好了茶水,放在她床头。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决然转身。
他要去找扈石娘,换一张和阿兰一样衰老枯萎的脸,陪她共赴白首之约。
可是当他白发苍苍回来的时候,撞上的……
却是江携兰出殡的灵柩。
没人认出他。
“这江携兰啊就是拎不清,找了个小白脸做夫君,还不把小白脸拴牢些。你瞧瞧,前头刚病倒,后头那小白脸就跑得比谁都快。”
邻居们都在为她打抱不平。
“可不咋的,这么热的天,江携兰不知道死了多久,尸体都臭了才被发现。你是不知道,他家隔壁的二牛先发现的江携兰,去的时候说是死不瞑目啊,眼睛瞪得老大,苍蝇都在鼻孔里乱飞。”
这些话像是淬了毒的尖刺,一根一根扎入洛逢春心里。
剧烈的悲恸与悔恨瞬间冲垮了他的神智,胃里一阵痉挛,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可她从小就爱干净,他不想弄脏她的前路和灵柩。
他死死捂住嘴,跌撞着冲出人群,扑到路边的荒地里,终于无法抑制地“哇”一声呕吐起来。
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管,他无力地跪倒在地,泪水、冷汗与污物混杂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心像被碾碎了一般,每一次抽噎都伴随着身体的痉挛。
他不能原谅自己。
他热烈地爱了她一世,却错过了她此生最后的时间。
害她整洁的一生潦草收场。
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地狱。
雷电轰鸣,狂风卷起森林的潮汐,将连绵的群山都倾斜虚化。
山川呼啸。
思念无声。
而他像个可耻的懦夫,落荒而逃。
年年岁岁,他不敢去她坟前清理半片落叶、拔除一根荒草,只能远远地、偷偷地望着那孤坟。
直到认识江携兰的人一个个死去。
直到百十年的风沙荡平了坟丘、虫蝇啃噬净她的骸骨。
直到江携兰在这个世上再也留不下一点痕迹。
而他不知在这人世间游荡了多少年,终于想起人可以转世轮回。
于是,他将身上每一片树叶化作一个分身,散入人界与妖界的茫茫尘海,跋涉千山万水,寻找下一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