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回祁连山的路上,香火庙的数量已经翻了好几倍。
官道两旁隔不了多远就能看到一座小庙。
每座庙前都有人烧香,香火燃起的青烟在官道上空飘成一条淡金色的带子,从长安城门外一直延伸到秦岭山脚。
这下就连瑶黎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现在的香火这么鼎。
阿蒲跑得满头大汗,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塞给瑶黎:“朝廷的公文!八百里加急送到陇西的,阿爹让我追上来给你!”
文书上写着《祀典》修订章程已颁行天下,新增寺庙正式列入正祀。
另附了一行小字:长安百姓在朱雀大街瑶黎自证功德处立庙一座,礼部未予驳回。
姬昀说:“礼部那帮老顽固,居然没拦着?”
瑶黎笑道:“不是他们不想拦,是拦不住了,朱雀大街上天雷悬停半空那一幕,全城百姓都看见了。”
他们往西走,每经过一个村子,看到的景象都和前几天不一样。
村口的庙多了,跪在庙前磕头的人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恐惧,而是带着一种踏实。
燕惊雪说了一句:“我们在铁围城那会儿,铜墙压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们出不去了,现在看到这些,觉得那时候没放弃是对的。”
姬昀颔首:“我那时候想的倒不是出不出得去,我在想,我刚加入这个队伍没几天就要死在地狱里,太亏了,北俱芦洲那破地方我都熬了三百年,结果出来没两个月就交代在下面,怎么想怎么不划算。”
“所以你活下来了。”白祀说。
“对,所以我活下来了,为了不吃亏。”
瑶黎听完后哈哈大笑。
崔钰让人递来了消息,陇西那边来了几个穿黑袍子的判官殿鬼差,在榆树湾的土地庙前贴了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铁围城地狱那四十七个将士的案子已经重新审理,原判决撤销,全部转入轮回司,按生前军功重新核定轮回品级。
几人都十分振奋,原本这件事情就根本没有结果了。
但是在他们的坚持之下才得以昭雪。
阳光照在瑶黎的身上,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未来一定会是一片光明。
不光是自己的未来,更是天下苍生的未来。
回到祁连山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从祁连山的雪顶后面照过来,把整片山麓染成了暗金色。
每座庙前都有香火,千万道愿力汇聚在一起,在祁连山上空凝成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是香火之力浓郁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天象。
师尊的土地庙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
那截曾经枯如死木的老树根上已经抽出了好几根翠绿的新枝,枝条上还带着几朵米粒大小的花苞,花苞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师尊的身形从树根旁边缓缓凝出来,已经是能被夕阳照出影子的人形。
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托梦时又舒展了几分,笑盈盈的望着瑶黎。
他身后站着一排土地神,已经能凝出完整的人形,对着瑶黎齐刷刷地躬身行了一礼。
瑶黎伸手扶住了师尊的手臂,手掌触到的不是虚影的凉意,而是温热的。
“孩子,你做得很好,你不在的这段日子,西北的雨又下了几场,地脉也开始回暖了,山脚下的村子又挖了两口新井,有一口井打到一半自己往外冒水,那是地气恢复的征兆。我们这些老骨头,也沾了你的光,重新站起来了。”
瑶黎识海里的鼎震了一下,在西北立庙之后,每天都有零零散散的愿力落进鼎里,她已经习惯了,那种感觉像是细雨落在湖面上,轻轻柔柔的,不会让人警觉。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一大片。
铺天盖地的祈愿同时从识海深处涌出来,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砸了一块巨石,浪头从落石点往四面八方拍过去,撞得鼎壁嗡嗡作响。
这些愿力里面混杂着男女老少的声音,七嘴八舌的告诉他,北方出事了。
瑶黎闭上眼睛,把神识顺着愿力的方向往北探。
穿过祁连山的层层山脊,神识一直往北延伸到一片被黑雾笼罩的山谷。
是煞气把山谷两侧的山壁都染成了暗红色。
山谷中央的地面正在开裂,裂缝里透出的光是血锈色。
有什么东西正在裂缝底下往外拱,每拱一下,整片山谷就震一下。
震动沿着地脉传到山脚,一直传到她脚下的这片山坡上。
瑶黎睁开眼睛。
脚边的一片落叶在震,叶面上的露珠滚来滚去,若不是修行之人,定然不会发现这露珠的轻微滚动,但这样的连锁反应已经发生。
震动的幅度虽然很轻,但频率正在加快。
“北麓出事了,地裂谷往西大概三百里,有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煞气很重,地脉震动正在往周边扩散。”
燕惊雪听到瑶黎的话,问:“多大?”
“很大。”
“多大算很大?”
“铁围城的夜叉站在它面前,大概只到它膝盖。”
能在地底下形成那样的攻势,不容小觑。
燕惊雪爽利道:“那就走吧。”
枪尖上的寒光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姬昀从竹屋顶上跳下来。
他刚才在上面修屋顶,前几天一场大雨把竹屋顶冲了个窟窿,他自告奋勇上去补,补了半天补得歪歪扭扭,把几根新竹子用藤条绑在漏雨的位置,远远看上去像竹屋顶上长了颗瘤子。
落地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嘻嘻一笑。
“我说今天怎么左眼皮一直在跳。在北俱芦洲的时候,每次有大家伙要出来,地面也这么震,不过那边的大家伙最多也就是雪熊,站起来两人高,你刚才说夜叉只到它膝盖,那得是多大一坨?”
“到了就知道了。”
伤药、符纸、备用的布条、几块干粮,每一样都塞得很快,没有多余的动整理。
四人一豹沿着祁连山北麓的山脊往西北方向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在云缝里偶尔漏出一线冷光。
山路很陡,碎石在脚底哗啦啦地往下滚。
碧眼豹子走在最前面开路,它的夜视能力在黑暗中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他们不断向北行进,一路上也能感受到这地脉不停颤动着。
并不是类似于地震的情况,若是地震,普通百姓便能察觉,但这颤动微乎其微,就像叶片的那种颤动一样,几乎没有普通人能察觉得到。
翻过第三道山脊的时候,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山壁上松动的碎石簌簌往下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瑶黎头顶滚下来,碧眼豹子转身一爪子把石头拍飞,碎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成好几瓣。
豹子回头看了瑶黎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预警。
“震动越来越强了,这家伙应该已经快出来了。”
“还没完全出来。”瑶黎把手按在山壁上,香火之力顺着岩石的纹理往下探。
她的神识沿着地脉蔓延出去,感应到地底深处那个巨大的煞气源头还在缓缓上升。
它的身体被卡在地壳的裂缝里,每次拱动都会把裂缝撑得更宽一些,碎石和岩浆从裂缝边缘往下掉。
“但快了,裂缝已经撑开了至少一半。它卡在最窄的那个位置,再过不久就能把裂缝完全撑破。”
“能判断是什么东西吗?”白祀在后面问。
“我怀疑是凶兽是上古时期被镇在地脉深处的东西,没有灵智,只有本能,破坏的本能,这种东西在上古时期被古神镇压在地脉节点上,用地脉之力压着,理论上永远出不来。但这只快出来了,说明镇压它的封印被人动过了。”
她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气,水行之力,和她在地裂谷的洞窟里第一次遇到寒漪时感应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寒漪来过这里,他在山谷里做了和铁围城一样的事,把封印打开一道缝,让里面的东西自己爬出来。
翻过第四道山脊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片山谷。
不需要神识也能看到了,整片山谷都被暗红色的煞气笼罩。
看起来就像有人将血泼到天空染红了一样。
山谷中央的地面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地往外翻着暗红色的岩浆。
岩浆顺着裂缝边缘往下淌,淌进裂缝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每呼吸一口,嗓子眼就发紧一分。
山谷两侧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个村庄的影子。
土坯房被震动摇塌了好几间,残垣断壁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几个村民正背着老人抱着孩子往山坡上跑,有个壮年汉子肩上扛着两个包袱,手里还拽着一头死活不肯走的驴。
驴的蹄子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沟,仰着脖子嗷嗷叫。
山坡上有一座小庙,名叫石头庙,和山下那些百姓自发立的一样,庙前还有几根没烧完的香。
一个老妇人跪在庙前不停地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渡厄娘娘保佑”。
他们赶到那片山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地面每隔几息就剧烈震动一下,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山谷中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地缝,一头体型大得像小山似的凶兽正从地缝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它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鳞甲缝隙里就渗出岩浆般灼热的液体,滴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嘶嘶作响的窟窿。
它眼珠是暗金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线,正缓缓转动着扫视周围的山壁。
它的嘴张开的时候,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滚烫的煞气,把前方几十丈内的枯树全部冲倒。
山坡上,几个还没来得及逃远的村民躲在岩石后面。
“燕惊雪,去把村民往后撤,至少撤到山脊线以上。”
瑶黎拔出黎光剑,剑身上的金光在煞气的暗红中亮得灼眼。
“白祀,在村子前面布琴障。姬昀跟我正面顶住。豹子盯着裂缝,它快出来了。”
凶兽从地裂中爬出来,整片山谷的地面都塌陷了一截。
它的全貌比瑶黎预估的还要大,从头到尾至少有二十丈长,肩高足有五六丈,四条腿像四根粗壮的石柱,脚掌踩在地面上会留下一个深深的熔岩脚印。
它甩动尾巴扫过山壁,山壁上凸出的岩石直接被削掉了一大块,碎石像雨点一样砸进山谷里。
姬昀仰头看着这尊庞然大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家伙比铁围城的夜叉还大两圈,夜叉好歹还讲两句话,这家伙连话都不讲。”
“不讲最好。”燕惊雪把长枪从肩上卸下来,枪尖朝前,“我从来不听敌人废话。”
瑶黎站在最前面,黎光剑上的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识海里的鼎已经转到了最快,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金光。
她盯着凶兽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分配任务:“燕惊雪攻它左前腿的关节,那是它转身的支点,姬昀攻右后腿,限制它移动,白祀的琴音不要停,它的煞气对活人有侵蚀,琴障一旦破了,后面的村民撑不住,豹子跟我走,找它身上鳞甲的薄弱处。”
“明白。”三人同时应声。
凶兽直接张开嘴朝瑶黎的方向喷出一股煞气柱。
那煞气柱粗得像水缸,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极高的温度,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直接被熔化成了暗红色的岩浆。
瑶黎侧身闪开,煞气柱擦着她的左肩过去,衣袍边缘被灼得焦黑卷曲。
她顺势一个翻滚落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双脚刚落地,岩石就被煞气柱轰碎了一半。
碎石溅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没有时间去擦,从岩石后面跃起来,一剑劈向凶兽的面门。
金色的剑气斩在凶兽的鼻梁上,炸开一团金光,凶兽吃痛地甩了一下头,但鳞甲上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那一剑,连鳞甲都没斩透。
与此同时,燕惊雪已经绕到了凶兽左前腿的位置。
她没有急着出枪,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