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酉时末,王承恩带着两名小太监来到机械局时,萨默塞特正蹲在院角的铜炉前,用一根铁钎拨弄炭火。
今天是他到这里的第四天,还没来得及熟悉这院子的布局,但已经让翻译帮他搭了个简易的试验台。
此刻铜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吹得旁边一个铜制小风车呼啦啦地转。
他盯着风车,眉头紧锁,嘴里念叨着什么,羊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上面画满了各种气缸结构的草图。
其他六个人各忙各的。
王徵坐在廊下,面前摊着《远西奇器图说》的手稿,正用一支秃笔在空白处补写注释。
薄珏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锉刀,对着烛光打磨一块铜片,每锉一下都要拿到眼前看一看,再锉,再看。
张焘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时不时指出铜片上某个角度偏了半分。
孙和鼎三兄弟围坐在正堂的方桌旁,桌上摊着父亲留下的《西法神机》手稿,三人正对着其中一页炮架结构图低声争论,怕吵到别人。
宋应星独自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天工开物》的冶铸卷,正用一支细毛笔在页边补注想到的新想法。
王承恩跨进院门时,七个人同时抬起头。
“皇爷口谕:请诸位先生速速入宫。”
王徵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住,洇出一小团墨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王承恩身后那两名小太监,不是来传旨的,是来帮忙搬东西的。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宫门按例早该落锁。
这个时辰宣召,他做官的几十年里从未遇过。
“王公公。”
王徵放下笔,站起身,询问道:“这个时辰...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王承恩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院中七人,最后落在萨默塞特膝盖上那本摊开的羊皮笔记上。
他收回目光,回禀道:“咱家不敢揣测圣意。各位带上自己的笔记随咱家入宫就是了。”
薄珏抬起头,手里的锉刀停在半空中。
宋应星合上书页,站起身,从案上拿起那卷手稿,夹在腋下。
萨默塞特听见翻译转述后,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
铜壶差点被他撞翻,翻译眼疾手快扶住了。
萨默塞特顾不上道谢,一把抓起膝盖上的羊皮笔记,又弯腰从试验台下面摸出那架水司令引擎模型,抱在怀里。
张焘默默卷起桌上的图纸,用一根麻绳扎紧。
孙和鼎三兄弟对视一眼,各自收好父亲的手稿。
孙和鼎临走时犹豫了一下,又从桌上拿起那个黄铜比例规,别在腰间。
王承恩看着七人各自收拾,没有催。
等薄珏把最后一块铜片揣进怀里,他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入宫的路很安静。
穿过午门时,守门的禁军看见王承恩,没有盘查,直接放行。
穿过太和门,穿过中左门,一路往西暖阁的方向走。
宫道两侧的石灯笼里燃着烛火,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一个人说话,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陛下这个时辰召见他们,不知道是何事?
一刻多钟后,七个人鱼贯而入进了西暖阁。
然后,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场面。
暖阁正中,架着一块白色木板。
木板架在一个铁制架子上,旁边的小案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铜盆、一把铜壶、几根蜡烛、一架巴掌大的木制风车。
案角还摞着一叠图纸,最上面那张画着他们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
皇帝此刻就站在白板前。
今晚的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
右手握着一支炭笔,左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炭灰蹭黑了的手腕。
王徵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从皇帝的脸移到白板,再移到案上那些铜壶和蜡烛,最后落在案角那叠图纸上。
他今年七十六岁,中过进士,当过推官,做过京官,见过无数个皇帝的书房。
但他第一次在皇帝的书房里看到炭笔和铜壶。
薄珏脱口而出:“这是要做实验?”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意识到不该出声,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但目光已经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架在铜壶上的风车。
那风车的叶片是铜制的,轴心处装了一个微型轴承,叶片的角度经过精细打磨,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自己前几天在机械局帮萨默塞特打磨的。
宋应星扫了一圈案上的器物。
铜盆是工部造办处的制品,底部錾着铭文。
铜壶的壶嘴经过改造,比寻常铜壶的壶嘴细了一倍。那几张图纸的纸质是小羊皮,边角光滑,不是大明产的。
他低声对旁边的孙和鼎说了一句:“陛下准备这些东西,不是一时兴起。”
孙和鼎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白板旁的另一张大图。
那是一幅蒸汽机示意图,锅炉、气缸、活塞、飞轮,每一处结构都用细墨线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注意到了气缸内壁的标注,那个尺寸,不是随便画的。
气缸壁厚标注了三分,活塞行程标注了八寸,飞轮直径标注了二尺三寸。
这三个数字如果拆开看,只是寻常的尺寸,但如果放到一起,按照他父亲教他的几何比例来算,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瞳孔微微一缩。
萨默塞特是七人中最早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
翻译还没开口,他已经注意到了那块白板的摆放角度。
白板正对着下面六张蒲团,蒲团排成两排,每排三张,间距刚好够一个人摊开笔记本。
案上的铜壶和风车放在右侧,方便站在白板前的人一边讲一边操作。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难不成眼前的这位陛下要跟他们讲课???
萨默塞特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胸口上,朝白板前的皇帝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径直走到最左侧那张蒲团前,盘腿坐下,翻开羊皮笔记,拿起炭笔。
张焘默不作声地坐在最后一排的蒲团上。
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伸长脖子看那些图纸,只是悄悄摊开了自己带来的纸笔。
纸是工部发的草稿纸,笔是一支削尖的炭条。
他把炭条搁在纸旁,又伸手正了正纸的位置,确保自己写字时不会挡住后排的视线。
其他几人陆续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