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郊官道,马蹄声声。
杜杀女策马风中,心境怎一个【爽】字得了。
先前,辐辏子口口声声说她是天命女,其实杜杀女颇为不以为然。
因为她知道,自己走出去尚且有个人样......
啊不,是虽看着像是个体面人,但这一路她走的委实跌跌撞撞。
苍城中被夺过粮,莒城也没能救下,甚至州府前柳儿与赵大牛的死,都让她有了一段颓废的时光。
更别提,因水灾而空空的钱袋,前有狼后有虎的势力方位......
堪称四处掣肘。
然而,如今,正是如今。
杜杀女却是有一些信了,什么叫做【天命】。
太巧了。
太巧了。
谁能想到,她先前为防一手远敌而埋伏的人,如今反倒成了她的助力?
驱虎吞狼,想必不过如此!
马蹄踏过城门,掠过半城。
杜杀女稍稍收敛眼中野心,勒紧缰绳:
“吁!”
墩城县廨一如既往,伫立风中。
杜杀女一时欣喜,没在意此处较之前多出的几分冷清,甩下身后的一切,径直大步进门,开口唤道:
“鱼宝宝!”
“我回来啦!”
此声穿透半座县廨,却无人应答。
杜杀女又唤了几声,正兀自疑惑,才听后堂有道幽幽的声音传来:
“别喊了,那位昨日刚走,回苍城去了。”
廊下款款而来的那道身影,气质幽静,貌若古月。
正是杜杀女有些日子没见的陈唯芳。
杜杀女稍稍蹙眉,朝对方走去:
“走了?”
没人和她说这事儿呀!
鱼宝宝在墩城呆的不舒服吗?怎么又要回苍城?
杜杀女有几分疑惑不解,可凑近了才发现,今日能令她疑惑不解的事儿,似乎还不少——
今日的陈唯芳,居然没有束发盘冠。
一身素色旧寝衣,宽袖垂落,发尾披散也簌簌滚落风中。
令人一时难以辨析,究竟是冬风清冷,还是檐下之人更加清冷。
陈唯芳一贯有些风姿,这点杜杀女许久之前就知道。
有些人,恰如经历年月才能品出味道的陈酒,岁月不够,反倒显得浮躁。
不过,人家乍然这样子出现,着实还是瞎了杜杀女一跳。
杜杀女连忙挪开眼,在刚刚那句话的末尾接到:
“......虽然说是在自家,但你衣裳总归是要穿好的吧.......”
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好歹对她有点儿防备吧!
陈唯芳眉宇间隐约有几分倦色,闻言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杜杀女,只径直看了看她身后之人,才道:
“你若少纳几个,后院不那么乱,我能腾出手来,自然也能活成个人样出来。”
杜杀女压根儿就不爱听这话,她活了这么多年,也就遇见鱼宝宝和痴奴两个对口味的人。
阿芳如此殊绝的美色,她也是没多看一眼就挪开眼了,哪里谈得上【后院乱】?
污蔑!
这是十足十的污蔑!
杜杀女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辩驳,便听身后痴奴的声音穿插而来,问道:
“阮家那位新人呢?”
陈唯芳眼见终于有人懂自己在说什么,终于是叹了一口气:
“也走了。”
“阮金田来后便一直打听女主下落,但女主不在,下人们也被我下了命严禁同外人泄露,他一直打听不到消息。”
“可这人脑子也不知怎么想的,眼见没有进展,便径直去寻了少帝,先问他怎么能容许女人外出办事,又问他你与他圆房没,外界都在传少帝无欲往后如何承嗣,后院中如今你的姬妾面首几何......”
那场面,可真是鸡飞狗跳。
少帝心思纯良,素来不管俗务,哪里能答得上来这些直白难听的挤兑话?
偏偏对方还不肯罢休,少帝不回,他就一直问,今日不回,来日再问。
原本少帝也是在县廨中待得好好的,没几日就说还是惦记着苍城想要回去,让他转达女主.......
凿凿切切一大堆话落入杜杀女耳中,饶是她没有当面见到那些场景,但脸色也是慢慢黑沉下来。
她啧了一声,言语中下意识带了点儿火气:
“既然鱼宝宝更喜欢苍城,回去倒也没什么,可这阮金田,怎么还追着鱼宝宝欺负???”
这别说对不对的,一看就不像是个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儿啊!
阮嗣宗送来的这孙子,或许比她先前想的还要棘手一些。
陈唯芳闻言,视线堪堪从杜杀女身后之人的脸上收回,没有应答。
杜杀女烦得很,也没有进堂屋,便重新捆起马鞭,反身捞着自家奴奴的腰就要往外走:
“索性我也有事儿要回一趟苍城,此处仍交由阿芳看家,我去瞧瞧那边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她来时匆匆,走时脚步也不慢。
只是这回,陈唯芳倒是开了口:
“明主且慢。”
杜杀女顿住步子,回眸望去,便听那位散发的清冷文士斟酌道:
“寻常公务不值一提,明主只管交给我就好。只是有一件事,我决断不好,还是想来讨明主示下......先前去莒城查访,身染疫疾的那群探子,明主还记得吗?”
探子?
当然记得!
先前回来的时候路上还撞见过,不然何必回苍城找欧阳乌的遗物?
杜杀女眼中略带疑惑,陈唯芳则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群探子里,有一名为‘刘六’之人,颇为厉害,且对咱们也有信任。”
“可问题在于——对方年纪不过三十有余,却捻着一张四十七岁之人的公验,口中也不会说祖籍地的俚语。”
“我去试探了他几回,发现对方不仅是查勘追踪厉害,对军伍之中的规矩也十分熟悉,身上的功夫一看便是出身名家,一招一式颇有些凌厉......”
如今正是缺人的时候。
他自然是有意替明主招揽人才。
可坏就坏在,千百年来的规矩,一直就是‘穷文富武’。
穷人读书不用花大钱还能考功名出头,富人习武要耗钱耗粮请名师,普通人家养不起。
对方既然拜过名师,出身一定不凡,压根不可能是寻常人。
如此一来,究竟是用不用,便成了很大的问题,自然要来支会一声。
陈唯芳字字句句斟酌而来,料想杜杀女心中应该有些计较。
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面前无论是杜杀女还是痴奴......
神色都是一样的古怪。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叠声问道:
“四十七?”
“四十七?”
?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