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国公府。
谢二夫人正襟危坐在位置上,袖中的两手紧紧扣在一起,谢二爷漆黑的眼眸微敛,负手站在她面前,话音怒不可遏。
“瞧瞧你干的好事!”
“若非你从中作梗,大哥便是国丈!国丈!”
谢二夫人心中空空的,脸色稍微动了动,有些没有底气地问道:“老爷,依照观澜的做派,宁可和我们割席,都不愿意和她分开。”
“要我说,她就是忘恩负义!如今得了高位,全然忘了当初观澜付出了多少!可怜了观澜那孩子……”
谢二夫人一边抬袖拭不存在的泪水,一边偷偷拿眼去看谢二爷的反应。
她当初的确瞧不上傅夭夭。
谁能预料到傅夭夭竟然能一步登天?罪己诏在市井间传开的时候,她的眼皮跳得厉害,以为是傅夭夭活不了多久的征兆,没想到,康王竟然甘愿让出所有!
“老爷,你就没想过,康王名正言顺的,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若你去问问大哥——”
“你个糟老婆子,还想害我?!”
谢二老爷气得差点啐到夫人身上,拂袖转身去了临苑的姨娘院子。
二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谢二老爷的动作,离开的方向,噌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看向旁边的老奴,嘴唇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居然骂她糟老婆子!
她哪里老了!
若不是她辛辛苦苦操持这么多年,景国公府能有今日的安稳吗?
谢二老爷竟然嫌弃她了!
说起来,傅夭夭到底是什么妖孽,竟然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搅浑了水,坐上了龙位!
谢二夫人越想越生气,提腿就往外走,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谢观澜,立刻敛起怒意,僵硬地露出笑意。
“观澜。”
“二婶。”谢观澜面无表情,略微行了个晚辈礼,就朝旁边走了。
谢二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愈发五彩斑斓,胸口憋着各种不快,怒气冲冲地去了临苑。
谢观澜走向大门,守门小厮迎了上来,躬身禀报。
“少将军,小的这些天一直很警觉,没有见到宫里有人来。”
谢观澜视线看向门外,心情比凛冬还冷。
瑾王府一别,傅夭夭搬进了宫里,他们再没有私底下见过了。
他记得,有一天散朝时,他步伐加快,不小心撞到了陆知行,陆知行一把拽着他的手腕,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在他耳边小声问道。
“谢少将军,你急着去见女皇?”
“不要痴心妄想了,女皇跟微臣说过,不过开后宫,除非——”陆知行往他的腹部看了看:“你自行了断,入宫为太监。”
谢观澜记得,他用力甩开了陆知行的手,大步走向旁边时,发现傅夭夭往后宫方向去了,吕得全仿佛在同她说,皇太后正等着她一道用膳。
是以,他没能同她说上几句体己话。
现在看来,陆知行说的话,并非荒唐。
想到这里,谢观澜提腿走出了大门。
他不信,傅夭夭当真要抛弃他。
即便如此,他也要听到傅夭夭亲口说出断情绝义的话。
夜色茫茫。
天地间,一人,一马,独行。
看上去孤独,实际是一种傲骨。
隔着两条街的距离,谢观澜把马拴在了一旁,步行朝着宫门口走出去,快要到宫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一顿。
宫门开了,又关了。
已是戌时末,宫门早已经下钥,谁能在这个时候,开宫门?
谢观澜想起一个人,眼中忽然有了光彩,大步走过去,与马车面对面而立,眼中的光彩逐渐淡了下来。
不是宫里的马车,倒像是康王府上的。
马车夫见前方的人,瞪着牛铃一样大的双眼,愣是不知道让开,寻死呢?可这里是宫门口,不能随便发作,只好勒住缰绳,没好气地催促。
“你是什么人!敢挡康王府的马车!”
马车夫话音一落,破风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这一看,掀开帘子的指尖顿了一下。
“王爷,是谢少将军,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傅淮序嘴角微扯,嗓音恬淡如菊。
“让马车夫不要与他争执,从旁驶过就可。”
破风没有转达,马车夫已听见了后面的话音,他熟悉马车的宽度,目测看出马车可以从谢观澜身边穿过,于是缓缓坐下,扯了扯缰绳。
没走两步,马车再度停下。
“诶,谢少将军,你三番五次挡住康王府的去路,是何用意?”马车夫疑惑不解地问。
“康王,你出来。”谢观澜目光看向马车夫身后的厚重帘子。
方才那里露出了一条小缝,傅淮序就在里面,却不愿出来与他对峙。
他只能当街喊出来了。
傅淮序听到话音,原来沉静的脸庞上多了抹笑意,饶是少年将军,在情爱面前,也会变得幼稚。
谢观澜看着马车上的男子身影,抬手指向他身后的宫门,不满毫不遮掩。
“你知不知道,若是今晚的事传出去,女皇会被那些言官好一顿絮叨!”
傅淮序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手指,话音很平静。
“你这是在质问本王的事?”
“末将对你的事,丝毫不感兴趣!”
“可你不该仗着身份,蛊惑女皇坏了规矩!你这是要毁了她!明日早朝,我会向文武百官阐明你今夜之举!”
谢观澜心中本就有郁气,此刻见到傅淮序,一想到他借着身份之便,在这几个时辰里,不知道和傅夭夭发生过什么,他的胸口就更加憋闷。
“谢少将军,你休要胡言乱语!”破风听不下去了。
王爷不屑于同谢观澜一争高下,可他们作为属下的,却不能接受自家主子被无端指责。
傅淮序意识到破风会说什么,忙抬手,制止了他。
这一动作在谢观澜看来,是傅淮序心虚了。
“我胡言乱语?”谢观澜轻哂:“王爷,明日早朝再见!”
说完,谢观澜面无表情,径直转身,回到马匹旁,一跃而上。
“王爷,谢少将军桀骜不驯,他若明早真的弹劾您——”破风不解,王爷刚才为什么非要拦着他。
傅淮序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破风在逼视的目光中,思绪如电,猛然明白过来,在王爷心中,宁可让谢观澜误会,也不愿意落了他的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