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市那场急雨停歇后,空气里湿热的黏腻感褪去了大半。
高铁商务座车厢内冷气给得很足。
罗熙缘将披在肩上的薄风衣往上拽了拽,面前的小桌板上摊开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全国农产品流通数据报表。
纸页翻动的脆响在静谧的车厢中时不时响起。
窗外,南方大片大片蓄满水的水田正急速后退,绿得晃眼。
过道另一侧,罗汶窝在宽敞的座椅里,腿上架着那台机壳上贴满极客贴纸的笔记本电脑。
手指敲击键盘的动静连成一片密集的雨点声,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行行往下滚,没一刻停歇。
“姐,”罗汶十指离开键盘,端起旁边小桌板上的半罐红牛灌了一大口,“全品类底层数据接口的基础框架搭完了。按你的要求,预留了千万级的并发承载量。猪肉那套逻辑可以直接套用,但其他品类的数据标签太多,字段冗余率高得吓人。”
罗熙缘视线从报表上挪开,落在电脑屏幕那些错综复杂的拓扑图上。
“冗余是正常的。”
她指尖点在报表的一组生鲜耗损数据上,“蔬菜水果不像白条猪。猪可以按头算,打耳标,看基因谱系。白菜萝卜长在土里,大小不一,这就叫非标品。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非标的泥巴货,强行塞进神农系统的标准化框子里。”
罗汶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空红牛罐子丢进垃圾袋:“这工程量,比重写一套银行结算系统还费劲。”
“费劲也得熬。”
罗熙缘靠回椅背,视线重回窗外,“楚地市那个造假窝点提了个醒。光守着猪肉这个单品类,护城河挖得再深,老百姓的菜篮子也是漏风的。去了菜市场,不可能光买肉不买菜。只有把生鲜全品类都装进罗氏的盘子,老百姓每天的吃喝拉撒才算真正有了底。”
四个小时后,高铁稳稳停靠在中原省会。
奥迪A8早就等在出站口,赵虎拉开车门,接过罗汶背上的双肩包扔进后备箱。
车子一路疾驰,扎进清河县罗家村那条新铺的柏油路。
推开自家院门,一股子浓烈的焦香扑了满鼻。
厨房里,李敏霞正围着花格子围裙,手里拿着木锅铲在平底铁锅里翻翻捡捡。
锅底滋啦啦作响,金黄的葱花饼在热油里烙得两面酥脆,面香混合着葱白被激发出的辛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罗新德蹲在院墙根底下,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脚边卧着那条大黄狗,正吐着舌头喘粗气。
“回来了?”
李敏霞听见院门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那把沾油的锅铲,“去洗手,饼刚出锅,趁热咬着脆。那八十吨肉的账我昨晚算了大半宿,这会儿心肝脾肺还在一块儿抽着疼呢。大几千万的货,说点火就点火,你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罗熙缘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刷着指尖。
“那肉里头被人动了脏手脚,留着过年包饺子?”
罗熙缘甩掉手上的水珠,走进堂屋,“真要是瞎卖出去吃坏了人,咱们罗家村几代人攒下来的名声就全砸锅了。钱烧没了还能赚,招牌黑了,想洗白可就难了。”
李敏霞把一大盘切好的葱花饼端上八仙桌,转身又去盛棒子面粥:“理是这个理,就是过日子哪有这么糟践东西的。”
她嘴上埋怨,手上却麻利地给女儿盛了最稠的一碗。
罗新德把蒲扇扔在竹椅上,凑过来拉开椅子落座。
“熙缘这事干得硬气。”
罗新德端起粗瓷茶缸喝了口凉白开,“镇上那些养猪的老伙计昨晚全给我打电话,说咱们罗氏这回办得敞亮。那么大一座肉山,浇上油直接烧成灰,眼皮都不带眨的。老百姓买咱的肉,心里踏实。”
罗熙缘捏起半块葱花饼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面瓤软和。
“爸,猪圈那边的事先放放,刘爷身体刚见好,让他多歇歇。”
罗熙缘咽下嘴里的食物,“过两天,咱们家得开个新摊子。”
“新摊子?”
罗新德夹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啥新摊子?这三万头猪加上外省新接手的那些厂子,还不够你忙活的?”
“不够。”
罗熙缘端起碗喝了口粥,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熨帖了不少,“我要卖菜。卖鸡鸭鱼。卖大米白面。”
罗新德愣住了,筷子夹的咸菜疙瘩掉在桌上。
“卖菜?那玩意儿一斤才挣几毛钱?还容易烂在手里!”
罗新德直摆手,“大清早去地里拉货,带着泥带着水的,脏乱差不说,里头的弯弯绕太多。咱好好的高科技养猪不干,去跟菜贩子抢那三瓜两枣的生意?”
“不是抢,是整合。”
罗熙缘拿纸巾擦干净手,“咱们的直营门店,租金、人工、冷链电费,每天的开销是固定的。顾客进门只买一斤排骨,客单价太低。如果他们顺手能把配排骨的土豆、炖汤的玉米、炒菜的小青菜一块儿买了,客单价直接翻倍。门店的利润率能拉高好几个点。”
李敏霞在旁边听出了门道,财务总监的算盘在脑子里打得噼啪响。
“闺女这账算得对。”
李敏霞在围裙上擦着手,“这就好比开杂货铺,货越全,进门的人越多。可是,这菜的来源咋管?总不能也像养猪似的,自己去包几万亩地种白菜吧?”
“包地不现实,重资产模式走不通。”
罗熙缘定下基调,“咱们要做的,是用神农系统去赋能那些种地的农户。把他们的菜地变成罗氏的露天车间。”
下午两点。
罗氏集团总部大楼。
顶层会议室的百叶窗半开着,阳光切成一条条长方形的光斑投在红木长桌上。
大卫·陈把一沓厚重的文件夹甩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扯松了领带。
林薇坐在他对面,拿着红蓝双色笔在备忘录上圈圈画画。
陆远舟连白大褂都没换,手里端着个印着化学元素周期表的马克杯,大口灌着黑咖啡。
赵虎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刚抽完烟的烟草味,在最靠门的位子大咧咧坐下。
罗熙缘坐在主位,视线扫过众人。
“人齐了。”
罗熙缘没说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大卫,三大省份并购过来的冷链仓储,盘点清楚了吗?”
“查清了。”
大卫·陈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报出一串数字,“楚天生鲜、秦川育种、北方农牧这三家留下的冷库,底子不错。剔除掉那些设备老化无法修复的废仓,我们在华中、西北、华北三个核心交通枢纽,凭空多出来一百二十个大型冷链集散中心。按照我们目前的生猪出栏量,这些冷库的容量溢出超过百分之六十。空着就是烧钱。”
罗熙缘偏过头看向林薇:“财务账面的承压情况?”
“那八十吨肉烧掉的亏损已经平账,从收购企业的预留准备金里全额扣除了。”
林薇笔尖点在纸面上,“好消息是,这把火把咱们的商誉彻底烧起来了。各地想加盟罗氏全品类生鲜超市的资金,排队打进了对公账户的验资池。目前的现金流,足够支撑我们再开一条全新的供应链。”
罗熙缘双手交叉搭在桌沿。
“既然冷库有富余,资金也充裕,那就别闲着。”
罗熙缘抛出战略,“从今天起,神农系统正式扩容。蔬菜、水果、禽蛋、水产,全部纳入溯源体系。我要罗氏的冷藏车,出去的时候拉着猪肉,回来的时候拉满带着神农溯源码的农副产品。”
陆远舟一口咖啡差点呛在喉咙里,咳了两声赶紧放下马克杯。
“罗总,这技术阻力太大了。”
陆远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白条猪好说,一头猪挂一个电子标签,扫码就行。小白菜怎么标?一棵树上的苹果,长得有大有小,甜度也不一样。总不能给每个苹果贴个芯片吧?那包装成本比水果本身还贵。”
“不需要精细到单个果子。”
罗熙缘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上面画了几个方框,“以大棚和地块为单位。”
她在白板上快速勾勒出一条链路。
“我们在合作农户的大棚和农田里,安装环境传感器和土壤水质检测设备。这批菜出棚,统一过罗氏在当地建立的分拣流水线。按大小、品相分级后,统一装进带有RFId芯片的周转筐。包装袋上打印这块地的专属溯源码。农残检测报告、施肥记录、采摘时间,全部和这个批次的周转筐绑定,实时上传神农系统。”
罗熙缘转过身,看着陆远舟。
“消费者在店里拿起一把青菜扫码,看到的是这把菜所属那个大棚的全部生态数据。这比给单个苹果贴芯片更有说服力。”
陆远舟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个逻辑,眼睛大亮。
“以批次和产地地块为锚点,建立数据池。这行得通!传感器和物联网设备的成本分摊到几万斤蔬菜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马上去拉硬件采购清单,把接口留出来。”
陆远舟一扫疲态,整个人亢奋起来。
“系统的事交给你和小汶。”
罗熙缘转向坐在门口的赵虎,“虎子,中原省最大的果蔬集散地是哪家?”
赵虎坐直了身子,回答得干脆利落:“绿源农批市场。在中原省南郊,占地两千多亩。周边五个省的蔬菜水果,有一大半要经过他们那儿中转。大货车天天排长龙。”
“去摸摸底。”
罗熙缘把白板笔扔进笔筒,“看看他们是怎么收菜,怎么发货的。弄清楚里面的门道,回来报我。”
赵虎咧嘴一笑:“好嘞,这活儿我熟。”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绿源农批市场早已经人声鼎沸。
赵虎换了件不起眼的灰扑扑旧夹克,带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安保兄弟,混进了拥挤的人堆里。
市场里乱得像一锅粥。
地上的烂菜叶子、踩碎的西红柿混着昨夜洗地的污水,糊成一层滑腻的泥浆,皮鞋踩在上面直打滑。
空气里充斥着腐败发酸的白菜帮子味和重型卡车排出的刺鼻柴油尾气。
电动三轮车、手扶拖拉机、十几米长的半挂货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过道上。
喇叭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吵得人脑仁疼。
赵虎背着手,在各个蔬菜批发档口前溜达。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开着农用车来送菜的菜农,一个个面容愁苦。
他们把新鲜带露水的蔬菜卸下来,堆在档口前面,却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档口老板手里拿着个账本,拿脚踢了踢地上的菜。
“品相不行,叶子都发黄了。毛尖菜,统货价,两毛五一斤。”
老板头也不抬地报了个价。
菜农急了,搓着满是泥垢的手:“老板,这可是昨晚刚摘的,大棚里精细伺候出来的。昨天不是还收四毛吗?两毛五连大棚的薄膜钱都不够啊!”
“就这两毛五。爱卖不卖。不卖你拉回去喂猪。”
老板合上账本,满脸不耐烦,“你也不看看今天来了多少车货。市场里的冷库早爆满了。你不卖,有的是人卖。赶紧的,我还得收过磅费和场地费呢。”
菜农咬着牙,眼眶通红。
拉回去路费都不够,菜还得烂在车里。
他只能屈辱地点点头,眼睁睁看着档口伙计把菜粗暴地扔上磅秤。
赵虎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头。
这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他走过去,递给那个刚卖完菜、蹲在车轱辘旁边抽闷烟的菜农一根烟。
“老乡,这市场收菜的价压得这么狠,咋不去别的地方卖?”
赵虎搭话。
菜农接过烟,就着赵虎点着的火柴吸了一口,苦笑两声。
“别的地方?哪有别的地方。这绿源农批市场的老板叫钱大海,道上人称‘钱大鳄’。这方圆几百里的生鲜运输线全被他手底下的车队把控着。咱们自己拉菜出去卖,路上不是被查扣就是轮胎被扎。不卖给他,菜就只能烂在地里。”
菜农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进门要交入场费,过秤要交过磅费,卖不完想存一天,那冷库的租金比住宾馆还贵。咱们辛辛苦苦种大半年的地,大头全被这帮吸血鬼抽走了。”
赵虎正听着,几个穿着黑背心、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小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一个光头手里拿着根橡胶棍,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干嘛的?在这儿瞎打听啥呢?”
光头拿棍子指了指赵虎,“生面孔啊。来进货的还是来找茬的?”
赵虎身后的两个兄弟立刻肌肉紧绷,就要上前。
赵虎抬手拦住他们,脸上堆起几分憨厚的笑:“兄弟,误会。俺们是乡下饭店采购的,过来看看行情。”
光头狐疑地上下打量了赵虎几眼,那铁塔般的身板看着不像是好惹的。
“买菜去档口出钱开票,别在市场里瞎转悠,绿源的规矩,乱打听事儿容易闪了舌头。”
光头警告了一句,带着人耀武扬威地走了。
赵虎看着他们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走,回去报信。”
罗氏总部,书房。
罗熙缘站在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听完赵虎的汇报,她在白板上快速画出了一条流通链路。
“这就是传统的农批模式。”
罗熙缘笔尖点在白板上。
她画了几个节点,用箭头连接起来。
菜农指向菜贩子,菜贩子指向农批市场也就是钱大海的地盘,农批市场再指向终端零售商,最后才到消费者手里。
“这中间足足过了四道手。”
罗熙缘声音发沉,“每一道手都要抽成,都要算损耗。菜农在地里卖两毛五的菜,到了老百姓的菜篮子里,就变成了两块五。十倍的差价,全被中间这些不创造任何价值的流通环节吃干抹净了。”
大卫·陈坐在旁边,看着那张图表,直切要害。
“如果我们要建立自己的全品类生鲜供应链,就必须把中间这四道手全砍掉。”
大卫·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直接对接终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证品质,并且把价格压到极具竞争力的区间。”
罗熙缘拿起板擦,直接把白板上中间的那一长串节点全部擦掉。
只留下两端。
菜农,和消费者。
她在中间重新画了一个大圆圈,写上三个字:神农仓。
“菜农,直接对接罗氏的神农仓。神农仓分拣检测后,冷链车直达罗氏生鲜门店。老百姓扫码买菜。”
罗熙缘把马克笔扔在桌上,“我们要绕开钱大海,直接去村里收菜。价格比他给的高,而且不收任何进场费、过磅费。钱款通过系统秒结。”
赵虎搓了搓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罗总,这招狠是狠。但这等于是直接刨了钱大海的祖坟。他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手里养着不少地痞流氓。咱们的车队要是直接下乡收菜,他肯定会急眼,甚至会在道上设卡拦咱们的车。”
罗熙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货车车队。
“他急眼是必然的。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罗熙缘语气里没有丝毫退避,“但他要是敢在马路上设卡拦车,那性质就变了。”
她转身看向大卫·陈。
“大卫,准备一份详细的‘罗氏全品类直采惠农项目书’。重点突出我们帮助菜农增收、保障城市菜篮子食品安全的成果。明天一早,亲自送到省农业厅和公安厅相关负责人的案头上。申请将我们的冷链车队纳入省里的‘绿色通道’名录。”
大卫·陈立刻领会了罗熙缘的意图。
“借力打力。把商业竞争上升到保民生、保供应的政治高度。钱大海要是敢拦挂着‘绿色通道’牌子的车,那就是在挑战地方政府的底线。”
大卫·陈站起身,“我这就去办。报告今晚赶出来。”
三天后。
清河县周边几个蔬菜种植大县。
十辆喷涂着醒目“罗氏生鲜·原产地直采”标志的重型冷藏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田间地头的村道。
车厢侧面拉起了巨大的红底白字横幅:【罗氏直采,不收杂费,现场称重,现款秒结】。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收购政策。
村里的菜农们起初还半信半疑,站在田埂上观望。
赵虎跳下头车,招呼几个兄弟把电子磅秤抬下来,摆在村头的水泥空地上。
“乡亲们!罗氏集团来收菜了!小白菜、西红柿、黄瓜,只要是不打违禁农药的,品相过关的,统统按市场最高价收!比绿源农批高两毛钱!不扣水分,不收过磅费!菜过秤,钱直接打你们银行卡里!”
赵虎扯着嗓门大喊。
一个胆子大的老农推着一辆装满西红柿的三轮车靠了过来。
“大兄弟,真比绿源高两毛?真不收场地费?”
老农局促地问。
“大爷,罗氏的招牌在这儿摆着呢。你过完秤看手机短信就行。”
赵虎利索地指挥兄弟把西红柿搬上磅秤。
“三百二十斤。西红柿今天直采价一块二。总共三百八十四块。大爷,卡号报一下。”
旁边随行的财务人员手指在终端机上快速录入。
不到一分钟,老农口袋里的老年机“滴滴”响了两声。
他掏出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到了!三百八十四块,一分不少!真没扣钱!”
老农激动得手直哆嗦,“往常拉去绿源,折腾一宿不说,这车柿子最多卖两百块,还得被扣几十块杂费。罗氏这买卖,地道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观望的菜农全引爆了。
人群发疯似的往家里跑,去大棚里摘菜。
推车的、挑担子的、开农用车的,把村头的收购点围了个水泄不通。
“先收我的!我这黄瓜顶花带刺,水灵着呢!”
“我这有一千斤茄子,全给你们罗氏!”
菜农们的热情简直像点燃了的火药桶。
常年被绿源农批盘剥压榨的憋屈,在罗氏透明高效的直采模式面前,彻底得到了释放。
罗氏的冷藏车一辆接一辆被装满,带着满载的新鲜果蔬,驶向刚刚完成神农系统改造的大型分拣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时间,传遍了周边十几个县的蔬菜种植基地。
与此同时,绿源农批市场老板办公室。
钱大海大马金刀地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核桃互相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长得肥头大耳,脖子上的横肉堆起好几层。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那个在市场里巡逻的光头马仔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海哥!出大事了!”
光头喘着粗气,“市场里今天来送菜的车,少了一大半!档口那些老板都在闹,说没菜卖,下家的超市都在催货!”
钱大海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少了?去哪了?地里遭灾了?”
钱大海眼皮一翻。
“不是遭灾!是让人截胡了!”
光头急得直拍大腿,“罗氏集团!就是那个养猪的罗氏!他们派了车队直接下到村里去收菜了!价格比咱们给的统货价高两毛,而且还不收任何杂费,现结现款!现在那些泥腿子全把菜卖给他们了,根本不往咱们市场拉!”
钱大海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
手里的两枚核桃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罗氏?”
钱大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一个卖猪肉的,手伸得够长啊。敢来我的地盘上抢食吃。这绿源农批,方圆五百里的菜,没有我钱大海点头,一根葱都别想运出去!”
他把核桃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去,把底下看场子的兄弟全叫上。开几辆面包车,去通往清河县的那几条省道上给我堵死!”
钱大海声调拔高,透着股狠戾,“告诉他们,看见喷着罗氏标志的车,直接拦下来。轮胎给老子扎了,菜全给我卸沟里去!我要让那帮泥腿子知道,不把菜卖给绿源,他们就得血本无归!”
光头领命,转身跑了出去。
下午三点。
107省道。
这里是连接周边农业大县和罗氏分拣仓的必经之路。
赵虎坐在头车的驾驶室里,车队满载着新鲜果蔬,正匀速行驶。
前方是一个两面环山的狭窄路段。
车子刚转过一个弯道,司机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赵虎整个人往前一扑,安全带死死勒住胸口。
刺耳的刹车声在空旷的省道上回荡。
赵虎抬起头,视线透过挡风玻璃看过去。
前面几十米外,两辆破旧的无牌面包车横在马路正中央,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十几个手里拎着钢管、铁锹、甚至棒球棍的社会青年,正歪歪斜斜地站在路中间。
领头的正是那个在绿源农批跟赵虎打过照面的光头。
光头手里掂量着一根钢管,嚣张地指着头车,大声叫骂:“车上的人,全都给我滚下来!这路封了,原路倒回去!车上的菜,就地销毁!”
后面的冷藏车司机没见过这种阵势,纷纷拿起对讲机呼叫头车。
“虎哥,咱们被截道了,咋办?”
对讲机里传来司机慌乱的声音。
赵虎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手背上青筋绷起多高。
他解开安全带,顺手从座椅底下摸出一根实心防暴棍。
他没有下车,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罗熙缘的号码。
“罗总,遇上麻烦了。钱大海的人在107省道上设卡,把车队堵了。”
赵虎压着火气汇报警情,“对方十几个带着家伙的,看架势是要砸车卸货。”
电话那头,罗熙缘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你的人动手了吗?”
罗熙缘问。
“还没。兄弟们都在车上待命,等您指示。这帮孙子太嚣张了,只要您一句话,我带人下去把这几辆破车给掀了!”
赵虎握紧了手里的防暴棍。
“不许动手。”
罗熙缘的指令干脆利落,“把车门锁死,全部待在车上。把行车记录仪和手机摄像打开,把他们堵路、拿着凶器叫嚣的画面,清清楚楚地拍下来。证据固定好。”
赵虎愣了一下:“就这么干看着他们砸车?”
“他们没机会砸。”
罗熙缘语调冷硬,“他们堵的不是罗氏的货车。他们堵的,是省里下发了‘绿色通道’通行证的重点民生菜篮子工程保障车。这是在公然挑衅地方政府的底线。”
“你在车上安稳坐着。五分钟内,会有人教他们怎么做人。”
挂断电话,赵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全体注意,车窗摇上,车门锁死。无论外面怎么骂,谁也不许下车。拿手机录像!”
车外,光头见罗氏的车队毫无动静,以为对方怕了。
他拎着钢管走上前,对着头车的前保险杠就是狠狠一棍。
“哐!”
一声巨响,保险杠瘪下去一块。
“装死是吧?给老子下来!再不下来,老子把你们挡风玻璃全砸了!”
光头气焰极其嚣张,招呼身后的手下就要动手砸车。
就在那些小混混举起铁锹和棒球棍的瞬间。
省道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密集得让人心慌的警笛声。
不是一辆。
是十几辆!
红蓝相间的爆闪警灯撕裂了省道上空灰蒙蒙的空气。
四辆特警防暴装甲车和八辆交警执勤车以极高的速度从后方包抄过来,直接将那两辆破面包车和十几个混混死死围在马路中央。
车门弹开。
全副武装、戴着防暴头盔、手持微型冲锋枪和防暴盾牌的特警队员如神兵天降,动作迅猛地冲下车。
“警察!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所有人抱头蹲下!”
震耳欲聋的警告声通过高音喇叭在山谷间回荡。
光头举在半空的钢管僵住了。
他看着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和特警队员身上那股凛冽的肃杀之气,腿肚子开始疯狂打转,喉结上下滚动,整个人都傻了。
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不过是堵几辆拉白菜的货车,怎么把防暴大队都给招惹来了?!
“当啷”一声,光头手里的钢管掉在柏油路面上。
他双手抱头,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身后那些混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掉手里的家伙,乖乖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特警队员迅速上前,将这群涉嫌车匪路霸的犯罪嫌疑人全部反铐双手,押上警车。
交警部门调来清障车,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两辆横在路上的破面包车强行拖走,道路瞬间恢复畅通。
带队的警官走到头车驾驶室旁,敲了敲车窗。
赵虎降下车窗。
“是罗氏集团‘绿色通道’保障车队吧?”
警官核对了一下车牌号,“接到省厅直接指令,有人涉嫌组织黑恶势力破坏重点民生工程运输。嫌疑人已全部控制。你们可以继续通行。前方路段会有交警部门护送。”
赵虎看着这一幕,心里只剩下大写的服气。
罗总这招借力打力、降维打击,玩得简直出神入化。
钱大海这种地方上的地头蛇,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连个臭虫都算不上。
“谢谢警官!”
赵虎启动车辆。
庞大的冷藏车队重新上路,满载着新鲜的果蔬,畅通无阻地驶向罗氏的分拣大仓。
当天下午。
绿源农批市场老板办公室。
钱大海还在等着光头捷报传回。
办公室的门被暴力踹开。
几名干警大步走入,亮出逮捕证。
“钱大海,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强迫交易罪,以及破坏市场经济秩序罪。跟我们走一趟。”
钱大海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沙发底下。
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短短一天时间,盘踞中原省果蔬流通环节多年的“钱大鳄”及其团伙,被连根拔起。
绿源农批市场被有关部门全面接管整顿。
障碍彻底扫清。
中原省及周边三大省的果蔬、禽蛋、水产,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汇入罗氏集团庞大而高效的冷链网络。
一周后。
罗氏生鲜全国各大直营门店,迎来了全面升级后的第一次早市开门。
店面里不再只有单一的猪肉冷鲜柜。
一排排整洁的恒温货架上,摆满了带着露水的小白菜、个大饱满的西红柿、散养的土鸡蛋。
每一把蔬菜的包装袋上,每一个装鸡蛋的环保盒上,都贴着一张醒目的绿色神农溯源二维码。
大妈大爷们提着菜篮子涌进店里。
一个大妈拿起一盒西红柿,掏出老花镜戴上,用智能手机对着二维码扫了一下。
手机屏幕跳转,弹出一个清晰详尽的页面。
【品名:普罗旺斯西红柿】
【产地:中原省清河县李家沟村,3号大棚】
【农户姓名:孙大强】
【采摘时间:昨日下午16:00】
【农残检测报告:合格(附盖章检测单扫描件)】
【土壤重金属检测:优】
大妈看着手机屏幕,乐得合不拢嘴:“哎哟,这玩意儿真稀奇。连这西红柿是谁种的,啥时候摘的,有没有打农药,都写得明明白白的。这买回去给大孙子吃,心里得多踏实啊!”
周围的顾客纷纷效仿,扫码、核对信息,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带着溯源码的农产品扔进购物车。
货架上的蔬菜水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抢购一空。
虽然价格比外面菜摊上稍微贵了一点点,但在绝对透明的安全数据面前,这点溢价老百姓完全愿意买单。
结账柜台排起了长龙,门店的日营业额呈指数级飙升。
罗家村,总部机房。
罗汶坐在被无数台服务器环绕的工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墙上的巨大电子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最终汇聚成一张覆盖全国的闪耀地图。
绿色的光点不仅代表着生猪,现在更加入了蓝色、黄色、橙色的光点,代表着蔬菜、禽类、粮油。
所有的光点在神农系统的底层架构中有条不紊地交织、流转,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生机勃勃的闭环网络。
“姐。”
罗汶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罗熙缘,声音清脆响亮,“神农2.0全品类底层数据扩容模型,正式并网运行。全国数据传输稳定,零延迟,零丢包。”
罗熙缘看着屏幕上那张璀璨的农业生态地图。
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养殖企业,这是一个将全中国亿万农民的田间地头,与城市餐桌紧密相连的超级农业大脑。
农业生态帝国,在这一刻,正式宣告成型。
而大洋彼岸。
东南亚某处隐蔽的海岛别墅内。
狂风卷着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导师坐在阴暗的房间里,看着手下刚刚传递回来的加密情报。
国内的钱大海团伙被警方连根拔起,三大省份的流通渠道彻底被罗氏接管。
罗氏不仅没有在“寄生虫计划”的余波中伤筋动骨,反而借着这次危机,将触角伸到了生鲜全品类领域,建成了那个令所有资本胆寒的神农系统闭环。
导师将手里的情报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洒落在地毯上。
常规的商业手段和地下黑产,已经赢不了那个十八岁的女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翻滚的黑色海浪,眼底燃起一抹疯狂而绝望的戾气。
既然在这个游戏规则里赢不了,那就彻底毁掉这个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