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心跳得有些快,怕她发现,又怕她没发现。
“贵人多忘事呗!”一只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禾田的口气就像是陈年老友,“瞧瞧,一转眼已经认识好久了,久到有些事都模糊了。不过不要紧,记不住的都是不重要的。做人呢,重要的是往前看、向前走。凡是过去,皆是序章。今朝所遇,皆是恩赐。所以,要珍惜当下。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你们读书人不都这么说吗?”
周檀静静听着,不予置评。
事实上,他有点不确定她的所指。一方面,怀疑她所谓的“恩赐”指向的人就是他。一方面,又怀疑她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什么“怜”不“怜”的,太容易叫人误会。
她的心思一向跳跃,虚实难辨,真要较真的话,太劳神,最好的应对就是由她去。
可他心底深处,到底还是存着一丝盼望的——
若那“眼前人”说的是他呢?
“今晚村里会很热闹。”他没话找话说。
搁在以前,这是不可思议的事儿。别说这些闲事儿了,就是正经朝堂大事,想让他开口,都很难。果然还是“入乡随俗”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收获。”
禾田嘿嘿笑了两声,朝他的身边蹭了蹭,做贼似的四下打量一番后,压低声音道:“刚才都是骗你的。面上是抓沙老四,其实就是个障眼法。上下嘴皮子一吧嗒,多的是理由。骗谁都不能骗你,是吧?哪有人回来?倒是有人丢了。你知道的,我姑姑家的二闺女,就是那个跟宋甜要好的姑娘。”
她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又笃定的光。
周檀一下子明白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抓什么沙老四。拿通缉犯当幌子,调开安保队,全村搜检,真正的目的全在一个“找”字上。面上大张旗鼓抓逃犯,里头细细密密地寻人,这借力打力的法子,既把全村的人都调动起来了,又不至于惊动太多闲话。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丢了,若大张旗鼓地找,难免传出不好听的,可若借着抓逃犯的由头挨家挨户搜,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份周全,这份对女孩子的维护,让他心里生出几分慨叹。
周檀“哦”了一声,心下说其实他真不记得那姑娘长啥样儿,但这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冷淡,接着又道,“一个大活人哪能说丢就丢?莫不是出去玩儿了,不小心睡着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村里的安保应该没那么糟糕。”
“谁说不是呢。”禾田耸耸肩,“这个岁数的孩子,不管男女,都有点叛逆,一会儿一个念头,啥都不跟父母说,能交心的只有好朋友。她最好的朋友走了,对她而言,应该是个不小的打击。”
她想起宋甜那丫头温软倔强的模样,又想起王瑾素日里只有跟宋甜在一起才会叽叽喳喳的样子,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不经意间,自己竟做了个回恶人呢。
周檀轻笑:“这个岁数是几岁?你跟她不光同辈,还同龄吧。”
她却不叛逆,相反,还老气横秋地,就像是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就怪——
可爱的。
他想着她训人时的样子,明明比人家大不了多少,却摆出长辈的口吻,可那副得心应手的老成底下,分明还是个会为朋友担心、会为丢了的孩子急得转圈的小姑娘。
禾田张手抹了把脸,深沉道:“你不懂,我这叫少年老成、天赋异禀。”
“是。”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独一无二。
他心道。
禾田傲娇地哼了一声,反问他:“这个点儿你不学习、不炼丹、不睡觉,专门就是来看热闹的?你的客人呢?人家千里迢迢来看你,你不多陪陪,尽一尽地主之谊?”
来了!
所以,她到底还是介意的,在乎的,是吧?
过来之前的那些忐忑惴惴,因着这一句不像质问的询问,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若全然不在意,便不会提这一句;她提了,便是在乎了。
他心里那点子酸涩被这句话一冲,竟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你说的没错,这个岁数的孩子,多少都有点儿叛逆。一个姑娘家,瞒着家里就敢跑这么远,做父母的怕不是要气死、吓死。我让人送走了,不敢留,这个责任太大了,担不起。”
他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不敢留”三个字里,到底还是留了几分分寸。他是真怕她误会什么。
“她肯乖乖听话?没有哭哭啼啼拉拉扯扯?”禾田不相信。她见过杨二小姐的架势,那可不是个能轻易打发的主儿。
“那是她的事,与我何干。”周檀冷冷清清道。想着杨娥扯着他袖口哭的模样,他只觉得烦,动手动脚地,成何体统!
这世上能扯他袖子的人只有一个,此刻正坐在他边上,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你怎么不亲自送?正好,你家不也是上京的?出来这么久,不回去看看爹娘家人?”禾田揶揄道。
“不必,时常写信,倒还好。我又不是姑娘家,容易叫人担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若走了,你这边谁来看着?”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禾田不由感慨:“这就是身为男人的好处了,就该天大地大心怀四方,要有鸿鹄志,有所为有所不为,有生之年为国为民为社稷,做点儿实事。实在不行,能把自己的小家庭经营好,不给父母添忧愁、不给别人添麻烦、不给朝廷添乱子,已经算是不小的贡献了。”
她说这话时,望着远处连绵的田埂,目光悠远,像是透过那些麦苗和菜花,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周檀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有一种父母长辈面前听训的错觉,但他这个小动作却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早前他就发现了,自己的这幅皮相很得她的眼缘。他毫不怀疑,倘若不是顾忌男女有别,她能随时随地抓过他的手把玩,就像她耍棍似的。
他亲眼见过她耍棍子,在农作间隙,跟那帮开荒的老少爷们摔跤、顶牛、比试拳脚的时候。一条棍子到她手里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生命,舞得虎虎生风飞沙走石,水泼不进,看得人热血沸腾。
包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