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执信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纸页簌簌作响。与此同时，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地扎进他脑海里——
果然还是得做官，往高处走。品级越高，才越能触到这些顶级圈子里暗流的走向。父亲知道的这些，他从前竟半点风声也未闻。
宋廉依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眼见为实。“
可这短短四个字落在宋惇耳朵里，不啻于一记闷雷。他望着父亲神色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父亲承受的冲击比他大得多。
堂堂四品大员，多少年宦海沉浮，从未有幸跟任何一位皇子有过近身接触，如今一个被宋家“遣返“的小丫头，竟得了这样的机缘。
而且那个人，偏偏是宋家不要的女儿。
依着宋家的能力，多养一个闺女又能如何？又不是养不起！当初禾家来领人时就该坚持把人留住，就算留不住，也把挽留的态度摆出来，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从小养了这么多年，说放手就放手，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狠心。
哪怕养个阿猫阿狗呢，也不是说扔就扔的。难怪坊间会有那种传闻，分明是宋家授人以把柄了。
宋惇闭上眼，信纸上的字迹在黑暗中一列列浮动着。开荒、种地、养鸡、开铺、造纸、办学——
那些事桩桩件件堆叠起来，砌成一座他完全陌生的丰碑。碑上的名字还是“禾田“，可那人的样子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模糊了。
他想起她从前抢他手里的点心吃，想起她骑马摔了跤哭着喊他“哥哥你不用心害我吃亏“，想起她去年元宵节拉着他的袖子非要去看花灯，在人群里挤散了又哇哇大哭着找回来，回来后紧紧抓着他的手，无视他后怕得煞白的脸，倒打一耙怪他不听话胡乱跑，万一给人牙子拐走了怎么办她上哪再要一个哥哥……
那些记忆都还在，可跟眼前这封信里那个能扛能挣、能说能做的禾田，仿佛隔了一辈子。
民间有句老话：三代开荒不如一代经商，三代经商不如十年寒窗，十年寒窗不如上辈扛枪，上辈扛枪不如今生堂上。三代开荒是底层的挣扎，祖祖辈辈在荒野里刨食，一锄头一锄头开出的薄田，经不起旱涝，抗不过虫灾。
可禾田这个刚从最底层起步的小丫头，竟一步跨过了中间那么多圈层，直直地踅进了最顶层的那个圈子。
她知道自己遇见的是谁吗？
她知道自己遇见的是谁吧？
而那个周公子为了她，竟然降低身段编排宋家，给她出气。
受益者？
好处？
替朋友两肋插刀算不算？
他是不了解五殿下的为人，但如果换做是他，也会为了好朋友的遭遇抱打不平。这不叫小肚鸡肠，这是侠肝义胆。
宋惇忽然觉得有一根极细的针，无声无息地扎在了他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
谢氏从始至终没有插话。她只是把那条杏黄的腰带叠好，放在膝头上，手指慢慢地捋平每一道褶皱。
兰草的绣纹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她捋了很久，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像在数窗外的雨点子。
数着数着，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她还会来看我们……她说不要把她拒之门外……“
她的声音发着颤，像雪夜里一盏将熄未熄的灯芯。
宋惇转头看母亲，看见她眼睫上挂着一粒将落未落的泪珠，在烛火映照下亮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杏黄的绸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丫环的声音：“二小姐不进去吗？”
这句话猛然惊醒了花厅里的人，齐齐看过去，只见花厅通往后院的那道槅扇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宋甜端着亲手做的一碗甜汤站在门外，在听到屋内的“长石村“三个字，脚下便钉住了。
她认得那个地名。那是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那是她来的地方，也是另一个人去的地方。
她端着那碗甜汤，碗底的热气透过瓷壁传到她掌心，温温的，可她指节却泛了青白。
她听见父亲说“你自己看吧“，听见哥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又压下去，听见母亲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是被什么话扎了一下。
她没往里走。
她就站在门缝外头，侧耳听着，呼吸放得极轻极轻。
甜汤的热气在她眼前袅袅地散，氤氲成一片薄薄的白雾。隔着那道门缝，她看见哥哥低头读信的背影，看见母亲攥着帕子的手，看见父亲立在窗前一动不动的侧影。
三个人都浸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里，那里面有惊愕，有挂念，有一些说不清的酸涩，还有一种微微发烫的东西，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随时要溢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那封信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似乎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那三个人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他们谈论的那个人，叫禾田。
宋甜的喉咙动了动，指节扣紧了盘子边。
一切早已有交集，从前在长石村，她没有听过“宋家”两个字，但却听过与这户人家有关的事，事关她的出生。
常氏和禾世杰偶尔会提起很多年前偶遇的那户官宦人家，说起当年生产时隔壁床的那位夫人，说起送的那条鸳鸯戏水的棉被，语气里带着些微的感叹，像是讲一个很远很远的、跟自己不相干的故事。
那时候宋甜还叫禾甜，她蹲在灶台边烧火，把那些话当作耳旁风，听了也就忘了。她更在意的是地里的野菜什么时候能长起来，鸡圈里那只芦花鸡今天有没有下蛋，沟渠里的小鱼还能捉几条。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封信拦在门外，听那三个人在里头谈论另一个“禾田“，那个被送回乡下的、如今顶着她的位置活着、她甚至都不曾正经见过一面的女孩子。
是的，两人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就是互换孩子的那一刻。她是茫然的，禾田应该也好不到哪里，眼神都不聚焦，万物眼前过却没办法在心里留下痕迹。彼此的模样大概就只有个胖瘦高矮的印象。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