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禹还在求学时,便将程阁老的文章读了又读,批注写满了一本又一本。那些文字,字字珠玑,句句锦绣,让他如饮甘霖、如沐春风。
他曾无数次幻想,若能亲耳聆听程阁老的教诲,该是何等幸事!
后来入仕为官,程阁老已是朝堂上擎天之柱。他只能在邸报上读到程阁老的只言片语,却每一次都如获至宝,反复揣摩,抄录在册。
年前听闻程阁老致仕回乡,杨禹激动得一夜未眠。他给程阁老写了一封长信,言辞恳切,表达景仰之情,又小心翼翼地试探能否登门拜谒。
可那封信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他知道,以他的身份,贸然登门拜见程阁老,确实有些不自量力。可那份仰慕之情,却从未消减半分,反而随着时日推移,愈发浓烈。
如今,程阁老的侄孙就在眼前,这怎不令他心潮澎湃?
程九愈发谦恭,声音平稳:“回大人,是学生的叔祖父。”
说话间,恭敬地呈上自己准备的那一份见面礼:一包明前春茶,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一封桂花糕,是城中老字号的;一沓上好的夹江竹纸,纸张细腻洁白,如霜似雪;两方松烟墨,墨色乌黑发亮,隐隐有松香之气。
这礼物,贵重又不失分寸,体面又不显张扬,可见是用心准备的。
杨禹接过礼物,双手微微发颤,交给身边的妻子时,特意多看了那春茶一眼:明前茶,程阁老家乡的特产,一年不过产那么几斤,寻常人有钱也买不到。
这一份情谊,他记下了。
“九郎客气了。”杨禹春风拂面,声音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本官看你仪态端方,鹤立鸡群,果然有老大人的风范。”
这话既是恭维,也是真心。程让的举手投足间,确实有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却又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反而透着一股谦逊。
他一边说,一边一叠声地往客厅里让,动作比方才招呼周檀时殷勤了几分。
他已经原谅禾田带来的唐突了,这哪里是唐突?这简直就是瞌睡了送枕头来了!
杨禹可不认为禾田忽然来访是一时心血来潮。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看今天这个情况,什么侄子、阁老,这些关系都不过是她的助力。借着马家的关系,以“侄辈”身份堂而皇之进了他家门。又打着程阁老的大旗,让他无法拒绝更无法忽视。
这丫头,好精巧的心思!
那可是程阁老啊,长广县上下一百年才出来一个的朝廷重臣,是长广县的文教典范与丰碑,谁人不知、谁人不景仰?
程阁老年前致仕回乡,他一直没有机会拜会,深以为憾。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他一个小小的县丞,贸然登门拜见三朝元老,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更让顶头上司曹大人怎么想?
他也知晓程氏有子弟在县学读书,他虽有心亲近,碍于自己的身份,若刻意接触,难免会落人口实,有结党营私之嫌。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一不小心就会被扣上“攀附权贵”结党营私的帽子,前程尽毁。
可现在好了,机会送上门了。
程让的出现,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和程阁老成功地连在了一起。这不是他刻意攀附,而是机缘巧合:程阁老的侄孙主动登门,他不过是尽地主之谊,谁能说什么?
不可否认,这份功劳属于禾田。
这孩子的脑子够灵活,手段也不差,比他那正经大侄子强百倍不止。
再看正经大侄子的表现。
马云齐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活像一尊泥塑木雕。老实是真老实,可跟提线木偶似的,这要是带出门去,岂不是丢脸?
可又一想,土生土长的小老百姓不都这样?
不安分守己,难不成希望他们刁钻奸滑?
倒是禾田这样的……
虽说滑头了些,可也是真好用。能说会道,八面玲珑,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这是他的孩子,该多好!
杨禹的目光从这几个人脸上反复扫过,越看越觉得诡异,越看越纳闷。
三个有头有脸的好儿郎:马云齐虽拘谨,到底是正经亲戚;周檀虽傲,那通身的气度做不得假;程让虽谦逊,可那股子世家子弟的底蕴藏都藏不住。
随便拎出哪个,都是体面人,可为啥在禾田面前一副小老弟的模样?
那周隹,分明是个目下无尘的主儿,别人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可禾田递点心给他,他竟乖乖接了,虽然那表情像是在吞毒药。
那程让,世家子弟,谦逊有礼,可看禾田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敬佩,甚至还有几分依赖。
马云齐就更不用说了,从头到尾,禾田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活像个小跟班。
如果不是那三个自身有问题,那问题就只能出在禾田身上。
是啥呢?
这丫头瞧上去挺正常啊,逢人先笑,和蔼可亲,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可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节奏走。
倘若亲闺女能有这份大方和不怯场的本事,他做梦都能笑醒好嘛!
想到这些,杨禹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登时就无影无踪了。
作为一县长官,主理的事务繁杂,太需要得力又忠心的帮手了。既然其他人能用,为何这闺女不能用呢?
进入客厅,宾主就坐。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却不简陋。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意疏朗,是杨禹自己画的。他在这方面颇有些天赋,公务之余常以笔墨自娱。
画两侧是一副对联:“一帘花影云拖地,半夜书声月在天”,字迹清秀端正。
条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左右各一把太师椅,红木的,有些年头了,扶手处磨得光滑发亮。
丫鬟奉上茶果,躬身退下。
杨禹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开春事务繁多,大侄女怎有空来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