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安置这批远道而来的雇工兼兄弟,禾田在长石客店租下三间客房,钱掌柜按照她的要求,安排了大通铺。虽然环境简单,可热水随时供应。对于很多人来说,第一次住客店稀罕得要命,对着禾田感激不尽,整个三房跟着拉了一波好感。
禾嘉甚至有点不能适应,跑来问她怎么办。
怎么办?
禾田给她八个字:不卑不亢,礼貌相待。
俗话说“龙多旱,人多乱”,这么多青壮年凑一起,有没有啥成型的规矩约束着,很难说不会无中生有惹出麻烦——历来如此。
禾田对禾嘉和禾丰展开现场教学:
“这是你们慧眼识人的机会。所谓好人坏人,不能光听人说,还得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琢磨。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再能装的人,日子长了也得露馅。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不知道如何决断的时候,不妨缓一缓,不要着急发表意见。不要以为出钱是爷,拿钱是孙子,与人为善、助人为乐永远是美德,是做人的根本。”
“不要给人一夸就尾巴翘老高,觉得了不起。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跟你说几句奉承话算什么真心实意?老话说‘哄死人不偿命’,人家嘴上抹了蜜,你心里得有个秤。不必惶恐,平常心对待就好。人家跟你好声好气打招呼,你也回应一声就行。声音慢一点、语调低一点,你的声音就显得高级,别人听着就会不自觉地敬你一分。切莫咋咋呼呼地,就像是小人得志,给人笑话。”
禾嘉听得频频点头,心里头暗暗记下,回去得找个本子写下来。虽然她写字还不太利索,但二姐姐说的每一句,她都舍不得忘。
关于安全问题,也不容忽视。
趁家里的几个女孩子都聚在一起做针线,禾田给她们开了个小会,会上,她直言不讳。
“最近村里增加了很多外人,而且都是男人,咱们作为女孩子,一定要提高警惕,出门最好找个伴儿,僻静的地方、没人走的小道尽量不要去。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人心隔肚皮,你没办法凭借外貌断定一个人的善恶。‘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看着人模狗样,骨子里啥德行谁说得准?倘若真有人使坏,不用动手动脚,单纯就是口花花一下,对咱们而言也是侮辱,而且我相信,姊妹们肯定不好意思跟家里人告状,只能哑巴吃黄连。既然做不到反击,那就从一开始就做好防范,杜绝一切可能的伤害。”
说到这里,禾田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眼神像一把小刷子,轻轻刷过每个人的心尖上。
“女孩子的名声很重要,有时你或许无心,但架不住有人心怀不轨。我可是都调查清楚了,这些人里有不少光棍儿,还有些品行一般的。但凡感觉哪个说话或者眼神让你不舒服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允许有人从身体或者心里,对你们不尊重。”
下面的王环举手大声道:“如果有人笑话我,我可以告诉田儿姐姐吗?”
“当然!”禾田当即给与鼓励,“只要你觉得不对劲,只管来告诉我,一经证实,我替你主持公道!敢败坏我禾家的名声,看不打得他满地找牙爹妈不认,另外还得跟他追加精神赔偿、误工赔偿。告诉那些意图不轨的,钱多烧手的,就说我说的,不怕倾家荡产的话,只管来找事儿,多打几次、赔几次,你们的嫁妆都不用愁了!”
王环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心里头那叫一个美:以后有人撑腰了,看谁还敢拿她当软柿子捏!
“我也是!”
“我也是!”
禾嘉禾苗几个小一点的纷纷响应,一个个把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这会儿已经成了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女侠。
有人撑腰的感觉太爽了,这是爹妈都不曾给过的痛快感。禾苗偷偷瞄了一眼二姐姐,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二姐姐说话的时候,后脑勺都带着光呢?
“还有各位姐姐们,在这里重点点名英英姐和瑜表姐。不要因为自己的婚嫁年龄到了就焦虑,因为焦虑就潦潦草草地随便嫁人。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机会难得,咱可千万一定要稳住,俗话说‘好饭不怕晚,趣话不嫌慢’,‘有女不愁嫁’,关键是嫁个什么样的人家。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等一等,说不定更好的就在后头呢。”
禾英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心里头却像喝了碗热姜汤,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娘天天念叨她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怎么男方家里还没动静,莫不是有啥想法?要不嫁妆再多加点儿?可再加还能加啥?总不能把整个家陪上吧?……
她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急、都焦虑,甚至觉得全村人都在看她笑话。可二妹妹这番话,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扑通乱跳的心:不急,不急,慢慢来。
“当然了,咱这边挑三拣四,人家男方肯定也要多方酌量。我知道,你们家里也都在瞅着这帮人,兴许还在帮你们相看合适的对象。你们自己呢,如果有看中的,悄悄来跟我说,我帮你们先过一遍筛子。成亲是人生大事,不光两个人要看对眼、对脾气,还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光是喜欢是过不长久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吃喝拉撒哪样少的了钱?没有钱,你跟他喝西北风去?”
“还有一个要命的婆媳关系。姊妹们,将来你们要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庭,对象对你再好,他娘老子、大姑子小姑子三天两头欺负你,要你当牛做马端屎端尿,就算他貌美如仙,这样的亲事奉劝你们还是三思再三思!都是第一次来这世间,凭啥你就得给人当奴作婢还一文钱都没有?谁给他们的脸?”
女孩子们红着脸笑着、推搡着,软香四溢。
怎么办?二姐(二妹)的话好羞人,但是好想听,还想听。
禾田端起粗瓷大茶杯,灌一口陈皮山楂水,俨然一位老干部,砸了砸嘴,继续开腔:
“还有一个,我知道,你们喜欢看戏。但看归看,别当真。戏文这东西吧,源于生活也高于生活,但是市面上的戏文,说句不好听的,净特娘瞎扯淡,谁信谁倒霉。王宝钏好好的丞相千金苦守寒窑十八年,吃糠咽菜,感动了谁?感动她自己跟你们这群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