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儿死死攥着千里镜。
是娘亲。
她看到娘亲了。
她真的活着见到娘亲了。
她张着嘴,她想要大喊娘亲,想要告诉她自己就在这里。
想说,娘亲,快带我回家。
可不管她如何用力,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险些忘了,自己的舌头早已被自己亲手割去。
梨儿缓缓放下千里镜。
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夜,她被鞭打折磨的痛,被关进笼子时的绝望,在这一刻忽然尽数翻涌了上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
指尖猛地蜷缩起来,神色渐渐暗淡下去。
她慢慢低下头,肩膀似个老人般微微佝偻着,不敢再往前多看一眼。
娘亲若是见到她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该有多伤心啊。
她没有半份勇气去面对娘亲。
忽然,一阵带着熟悉馨香的风卷过耳畔,下一瞬,她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梨儿。”
“娘亲终于找到你了。”
梨儿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停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娘亲的怀抱好温暖,让她觉得好踏实。
竟让她有种错觉,此前乌程县遭遇的那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她拼命咬牙熬过这场噩梦,如今梦醒了,她终于能和母亲回家了。
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滚落,打湿在娘亲的衣襟上。
不远处的江别意,满脸震愕。
她亲眼看着景在云从那艘御用黄船上慌慌张张飞奔而下,在看到梨儿的刹那,更是不顾一切飞奔过来,将那个瘦小孱弱的孩子死死抱在怀里。
江别意更是彻底愣住,半晌都说不出话。
脑子里一连串疑问一个接一个蹦出。
景在云怎会忽然来乌程县?
她与梨儿怎会认得?
梨儿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景在云紧紧抱着梨儿,良久才稍稍松开手。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擦去梨儿脸上的泪水与泥污。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梨儿头顶时,握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顿。
心脏疼得她几乎窒息,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却又怕吓到怀里的孩子,硬生生压了下去,扯出一抹温柔的笑。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梨儿的脸颊,温声道:“梨儿乖,都过去了,先上船等娘亲,娘亲很快就来。”
梨儿乖乖点了点头,小步往后退,跟着一队神色肃穆的随行兵士,和其他孩子一起踏上那艘宽大的黄船。
芙玉兄妹也被兵士小心带上了船。
就在梨儿转身踏上甲板的刹那,景在云神色骤变,周身气息瞬间变冷,她抬步走到俞九龄身前,冷声质问:“你就是乌程县县令?”
俞九龄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看着眼前的景在云,再看看那艘御用黄船,只觉死亡正在向他招手。
他顾不上膝盖剧痛,“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不知犯了何事,还望大人明示,求大人开恩啊!”
景在云眸色愈冷,半句废话都懒得跟他多说。
她抬手,腰间佩剑瞬间出鞘,不等俞九龄反应,剑尖便狠狠刺入他的右膝。
“若非要将你押回去审问,我恨不得现在便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自从找到徐若卿,得知梨儿不见后。
她便日夜守在灵慧寺,雇了年幼的乞儿伪装成走失的孩子,设下陷阱守株待兔。
终于等到那伙贼人现身,她将人擒住后严刑逼供,贼人起初还誓死不认,可当得知她是可先斩后奏的钦差大臣后,瞬间吓破了胆,不敢有半分隐瞒。
景在云这才得知了乌程县的存在,她当即调齐亲兵,准备亲赴乌程县。
可到了江都码头,竟被码头巡官拦着不许登船,口口声声说是县令吩咐,凡带武器、随行人多者,一律不准走水路前往乌程县。
景在云当时只觉荒谬至极,一个乌程县,凭什么有这种规定?这天下何时轮得到一个小小县令一手遮天?
好在她此次南下本就身赴皇命,再调令出随行的黄船也不是难事,等事情了结再上书也不迟。
“景大人。”
江别意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缓步走到景在云身旁,问道:“你怎会来乌程县?”
景在云见到江别意也很是诧异。
两人一同踏上甲板,船身缓缓驶离码头,在回程的途中,彼此将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
江别意将乌程县的事情一一告知,包括梨儿的遭遇,也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
但却默契地并未问景在云与梨儿的关系。
到江都时天色已晚。
景在云将俞九龄先行羁押,又火速调派一批亲兵,重返乌程县,为剩下的那些孩子收敛入棺,好生安置。
乌程县内,但凡手上沾过血的男子,一个都不放过,全部缉拿入狱,等候发落。
景在云亲自带人将一众犯人送至了知府衙门,连夜写下密折,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江别意命知着护送江念词母女二人回府,自己则与江春一道,连夜带着芙玉兄妹的棺椁,赶回了幸川坞。
幸川坞。
江春从空无一人的宅子走出时,面色很是不好。
“徽之,芙玉家里竟一个人都没有。”
江别意眉心拧起,正欲亲自进去细细搜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女声。
“是江夫人吗?”
她回头望去,见是对门的茹娘,将门推开一条小缝,怯生生往外看着。
江别意连忙走过去问:“茹娘,青山呢?青山可在家中?!”
她找遍了整个乌程县,都未曾找到青山。
活着的孩子里没有,那些尸体里,同样也没有。
江别意心底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只盼着青山逃过了一劫,并未被贼人抓去。
可她清晰地看到,茹娘神色憔悴,听到这句话后,泪水猛地盈满眼眶,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来。
“青山他,他已经消失好长时间了。”
茹娘的声音有些哽咽,“自上次灵慧寺庙会后,他便再没回过家。我四处都找过了,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可我就是,就是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