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喝下去,崔时慎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道:“我身为人臣,若是圣上的决断有失公允,我会规劝圣上的。”
“所以,薛二姑娘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
薛沉星嗤笑:“圣上有你这样的好臣子,真是让人羡慕!”
“崔大人已认定的事情,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你只会相信你想听到的答案。”
崔时慎听出她话中的嘲讽,没有反驳。
他默了默,耐着性子道:“薛二姑娘,如今的情势你也看到了,被圣上盯着,不是一件好事。”
“我只是想帮你。”
他这话落入薛沉星耳中,就像薛夫人时常念叨的那句:“我也是为你好。”
她烦躁起来,“我说了,我和常山郡王没有关系,你爱信不信。”
她话音未落,就站起身往外走,“我再多说也无益,不打扰崔大人了。”
站在门外边的鹿鸣突然叫道:“周大人。”
周景恒的声音响起:“这么巧,时慎也在这里。”
薛沉星停下脚步。
她突然生气要离开,崔时慎一时慌乱,正苦思着要如何应对,就听见周景恒的声音。
“鹿鸣,请周大人进来。”他朝外面叫道,又压低声音和薛沉星道:“是我冒犯了,抱歉。”
“周大人来了,你再坐一坐。”
周景恒已走到门口,见薛沉星站着,讶然道:“薛二姑娘这是?”
周景恒的出现也让薛沉星冷静下来了。
她还需要崔时慎的帮忙,怎就如此浮躁。
也难怪师父以前时常提醒她,要克制自己的脾气,脾气是人能成事的最大障碍。
薛沉星转变神情,向周景恒施礼,含笑道:“我想让伙计送些点心过来。”
周景恒看了一眼只有茶壶茶盏的桌面,摇头笑道:“时慎,你也太粗心了,难道只让姑娘家吃茶。”
他回头吩咐侍从让伙计上点心。
薛沉星转身坐下。
崔时慎看见她对周景恒露出的浅笑,眸光微冷。
周景恒在崔时慎旁边坐下,打量着他们的神色,“我是不是打扰到二位了?”
“怎会。”薛沉星笑道:“崔大人正同我说一件有趣的事,人多听着更热闹。”
“是吗?”周景恒问道:“时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崔大人管着京城的商贾,他说那些商贾的趣事。”薛沉星笑道。
周景恒看着崔时慎笑,“时慎素日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话是最少的,没想能和薛二姑娘聊商贾趣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揶揄道:“待明日我见了二位殿下,要同他们说一说,时慎往日如何,今日如何。”
崔时慎啜饮着茶,幽沉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薛沉星。
薛沉星是想把话题引到商贾,再试探师父的消息。
但崔时慎的目光已有探究之意,她不敢再说下去。
伙计送来了几样点心,周景恒客气道:“这些是桂芳斋最出名的点心,薛二姑娘尝一尝,可还合口味。”
他说完,转头和崔时慎道:“我和友人在此相聚,听闻薛二姑娘也到了此处,是以过来打招呼,顺便想和薛二姑娘说一件事情。”
“薛二姑娘上次点茶比试夺魁,淑妃娘娘几次和我舅母提起。”周景恒怕薛沉星不知道他舅母是谁,解释道:“永安侯夫人就是我舅母。”
“我舅母对薛二姑娘仰慕已久,想着趁赏花宴,能见识薛二姑娘的点茶技艺,不知薛二姑娘能否赏脸。”
“所以我特意过来问问。”
薛沉星瞥了一眼崔时慎,应道:“行啊,只要夫人不嫌弃我言语粗鄙就好。”
周景恒知道她在此处,必定也是知道了她和那三个娘子争吵一事。
周景恒笑道:“薛二姑娘言语爽快,是赤诚坦荡之人,谁会嫌弃?”
“对了,我记得上次薛二姑娘特意去买了崖柏茶,这次薛二姑娘想要什么茶,只管告诉我,我去买就好了。”
薛沉星道:“上次是我想请别人喝,才去买的,这次不不用了,什么茶都可以。”
崔时慎垂下眼帘,望着茶盏中的茶汤不语。
从周景恒进来后,他就一直没有说话。
周景恒看着他的神情,“我已得薛二姑娘的话,回去就告诉舅母,我不打扰二位了。”
他起身告辞。
薛沉星起身向他颔首,只有崔时慎一动不动。
周景恒走后,薛沉星道:“崔大人若无话,我就先回去了。”
崔时慎缓缓抬起眼帘,“你方才为何说我和你说商贾的趣事?”
薛沉星心中暗惊。
他不会是起疑心了吧?
“那说什么,说我说的话,崔大人不信?”薛沉星冷声道。
她小脸紧绷,崔时慎看着她的神色,不再追问下去,只道:“永安侯府是楚王殿下的外祖家,有些事情比较复杂,薛二姑娘若是可以,还是不要和她们来往过密为好。”
“多谢崔大人提醒,我先告辞了。”薛沉星颔首,就走出雅室。
崔时慎望着她的背影,淡绯薄唇动了动,又闭上。
他独自坐了许久,才叫鹿鸣进来,“你去问问桂芳斋的掌柜和伙计,清风茶楼的袁掌柜是经常到这里,还是偶然到这里?”
“若他是偶然到这里,他在的时候,可有谁也在?”
薛沉星说他和她聊商贾趣事,定然不是随口说说的。
一个人的随口说说,也是在心中盘旋过的。
还有,她为何要在河边祭拜?
那日在报恩寺后面遇到她后,他就去打听了。
薛家并无人在那日逝去,他推断她祭拜的不是薛家的人。
但常山郡王是坠入江河而亡。
再加上她去争常山郡王的遗物,所以他才觉得,她和常山郡王有关系。
崔时慎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薛沉星下了楼,往角落看去,袁朴已经离开。
她挑了几样点心,让寒露拿着,主仆俩一起离去。
她们的身后,依旧跟着薛夫人的眼线,还有宣和帝的内卫。
薛沉星似乎不知道被人盯着,和寒露一路走一路说话,不时往嘴里丢一颗玫瑰糖。
周景恒坐在马车上,从车帘后看着,直到薛沉星的身影消失,他往桂芳斋的楼上看了一眼,吩咐车夫:“去楚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