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护士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
“张姐,”她很是熟稔的对张洁洁说道,“这有几个单子得签个字,作为家属——”
张洁洁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
同意书、输血告知书、病危通知书,一张张翻过去,她的手指有点抖。
她抽出笔,在需要签字的地方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张,她把单子递回去。
小护士收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那头紧闭的IcU门,轻声说:“张姐,该签的都签完了,手续也都补好了。你回去休息吧,等24小时后她转到普通病房后再陪护也可以的。”
张洁洁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开口:“如果她伤情有反复,麻烦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小护士用力点头:“我会的张姐。”
张洁洁冲她笑了笑,等人走远,才转过身。
靳远还站在原来的位置,靠墙等着她。
张洁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
“我今晚在办公室将就一晚。”她说,“你先回去吧。”
靳远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要让我回去?”
张洁洁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和疲惫。
“我害怕。”
张洁洁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很认真。
“我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太多了。有的人推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就……”她顿了顿,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我不能离开。如果她那边有任何情况,我在这儿,能第一时间赶到,也能想办法。”
靳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那你回去休息,我留下守着。”
张洁洁摇头:“你最近每天那么忙,项目部的事、乡里的事,一堆事等着你。你不能为了我的事耽误工作。”
靳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但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更多的是无奈。
“张洁洁,”他说,“你有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我当然把你当自己人。”张洁洁皱着眉,“所以才让你回去休息啊。”
靳远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自己人不是用来客气的。”他说,“是用来依靠的。”
张洁洁张了张嘴。
靳远看着她,语气缓下来,比刚才软了一点。
“你可以适当的偷一些懒,”他说,“也可以依靠我一下。”
张洁洁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这么多年,从没人让她偷过懒,也没人让她靠一靠。
靳远继续说:“现在两个选择。一,你回去休息,我在这儿守着。二,我陪你一起在办公室将就一晚。”
他看着她,目光很稳。
“你选吧。”
张洁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暖意,还带着点“我拿你没办法”的认命。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我选二。”
靳远弯了弯嘴角。
两人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张洁洁的办公室在行政楼,要穿过医院的主干道。
来到办公室,张洁洁开了灯。
房间不大,几张办公桌靠墙排开,文件柜塞得满满当当,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靳远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张洁洁向他介绍着:“这里是会计室,旁边还有核算室和出纳办公室。对面是我们主任的单间。这个办公室就我和其他两个同事,平时还有两个打下手的,这一溜的办公室轮流待。”
她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拍了拍椅背:“这是我的工位。”
靳远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张桌上。
杯子、笔筒、一盆小多肉,收拾得干净整齐。
张洁洁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她抬起头问他:“你饿不饿?”
“还好。”靳远说。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
什么蠢问题。
大中午他就往医院赶,一直到现在天都黑了,中间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怎么可能不饿?
“咱们就在食堂对付一口吧?”她说。
靳远看着她,弯了弯嘴角:“都听你的。”
食堂这个点人不多不少,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零散的座位上坐着几个值夜班的医生护士剩下的就是病号和家属了。
张洁洁一进门,就有几个熟面孔冲她挤眼睛,眼神在她和靳远之间来回瞟。她也冲对方挤挤眼,然后拉着靳远往窗口走。
“吃什么?”
“随便。”
张洁洁白了他一眼:“随便最难搞。”
然后对着窗口喊,“两份炒面,一份多放辣。”
刷了卡,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靳远坐在对面。
等面的功夫,张洁洁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血的事——你怎么那么快就筹到了?”
靳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所以到底是怎么弄到的?”张洁洁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你该不会是从隔壁县调的吧?可是时间对不上啊——”
靳远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张洁洁往前凑了凑,声音软下来,“你就告诉我嘛——”
靳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怕我说出来你会不高兴。”
张洁洁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不高兴?为什么?”
靳远难得地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窗户。
“我这个方法,”他说,“是最简单有效的,也是最庸俗、最没什么技术含量的。”
张洁洁眨眨眼,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然后试探着开口:“用钱?”
靳远转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张洁洁“哦”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靳远说:“我让人用最快的速度去县上最热闹的几个地方,支了个摊,说免费送鸡蛋。”
张洁洁愣住了。
“然后呢?”
“来领鸡蛋的人多了,就告诉他们,医院有个急诊病人急需Rh阴性血。”靳远顿了顿,“只要愿意去献血的,每一百毫升给两千块钱补偿。”
张洁洁的嘴慢慢张大了。
“就这样,不到半小时,凑够了周璇需要的血,”靳远说,“甚至还有多的,够充盈血库了。”
张洁洁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啧”了一声。
“果然是霸总,”她说,“一切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
靳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还以为你会说我。”
张洁洁眨眨眼:“说你?说你什么?”
“说我庸俗,说我不过如此——”
“打住。”张洁洁打断他,“我感谢你都来不及,说你干嘛?只是——这样的话,又让你破费了。”
靳远看着她,目光软下来。
“为你,”他说,“都值得。”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就是那个眼神——稳稳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洁洁心头一紧,然后垂下眼眸,仅仅两秒,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眨一眨的。
“靳总如此财大气粗,”她拖长了尾音,“让我真是无以为报啊——”
靳远看着她,难得地接了一句:“有的报。”
张洁洁眨眨眼,等他下文。
靳远慢条斯理地说:“以身相许就行。”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就这?”她挑眉,“这么老套的台词?”
靳远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又补了一句:“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滑了半寸,又抬起来,声音压低了一点:“以后多出点力也行。”
张洁洁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秒后,她的耳朵尖“腾”地红了。
她抓起桌上的筷子就朝他扔过去:“靳远!”
靳远伸手接住筷子,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张洁洁瞪着他,脸都红了,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这种玩笑了?”
靳远把筷子放回她面前,语气平平的:“跟你学的。”
张洁洁被噎得说不出话。
窗口那边喊了一声:“炒面好了!”
靳远站起来,往窗口走。
张洁洁盯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想:狗男人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真是的……
两盘炒面,靳远一手一盘,端起来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就被拦住了。
三个穿着护士服的姑娘挡在他面前,其中一个扎马尾的胆子最大,仰着头问:“帅哥,能加个微信吗?”
靳远脚步没停,侧了侧身,绕过她们。
那姑娘不死心,又跟了一步:“就加一个嘛——”
靳远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角落那张桌子。
“那边呢。”
三个姑娘顺着看过去,张洁洁正托着腮往这边瞧,笑眯眯的,一脸看戏的表情。
马尾辫愣了愣,然后脸一红,拉着同伴跑了。
靳远走到桌边,把面放下,在对面坐下。
张洁洁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海边最后一晚,也是这样。
那天他被一群小姑娘围着要微信,他也是这副表情,指了指她的方向,说了什么她没听到。
一模一样。
连那个冷漠的眼神,都一模一样。
张洁洁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靳远。”
“嗯?”
“你这人还挺招蜂引蝶的。”
靳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过奖过奖。”
两人正吃着面,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哎呀,张主任,周末还加班呢?这么晚了,还在食堂吃饭?”
张洁洁筷子顿了一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刘江蕊。
院办的,比她小一岁,笑面虎一个。
见面笑嘻嘻,背后没少传她的闲话。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标准的职业笑容。
“江蕊啊,你不也没休息吗?”
刘江蕊说了句,“是呀,年底了,忙呀——”
边说边扫了一眼桌上的两盘炒面,又看了看对面的靳远,眼睛亮了一下。
“这位是?”
张洁洁放下筷子,语气自然得很:“我男朋友,靳远。”
刘江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大方。
然后那笑容又挂上来,比刚才还热情了几分。
“哎呀,张主任男朋友啊?您好您好——”
她伸出手,靳远看了一眼,没动。
刘江蕊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讪讪地收回去,脸上的笑倒是一点没变。
她自动忽略尴尬,笑得一脸热络:“靳先生真是好福气呀,我们张主任才离婚没多久呢。”
张洁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心里把刘江蕊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故意提她上段婚姻,好让靳远膈应是吧。
但她不能发火。
发火就输了。
她弯了弯嘴角,笑容比刚才还甜:“是呀,幸亏离了,要不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男朋友去。”
刘江蕊见靳远没什么反应,又看张洁洁接话接得飞快,心里哼了一声:装,你就装吧。
但她面上还是那副热心的模样,压低声音,像是多关心张洁洁似的:“张主任,你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当时我见你那憔悴的模样,我都替你难过——”
她说完又去观察靳远的脸色,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说,好好地,高展他怎么就找了李晗呢?”
张洁洁在心里默念:不生气,不生气,这姓刘的就等着看她变脸呢。
她抬起头,笑容纹丝不动。
“江蕊啊,你这话说的,他找谁是他的事,我过好我的日子就行了。再说了——”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靳远,笑得眼睛弯弯的:“要不是他找了别人,我哪有机会遇见我们家靳远呀。”
刘江蕊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目光在靳远身上转了转。
“哎呀,张主任这话说得对。不过——”她顿了顿,像是好心提醒,“你也知道咱们这小地方,嘴碎的人多。你这才离婚多久啊,这么快就找了一个,我怕有些人背后说闲话。上次我就听咱们那个同学,谁来着,还在说你和高展的事儿呢——我也是为你好,你可得注意点。”
张洁洁心里冷笑了一声,什么同学,怕就是你在背后倒闲话吧!
“你这么关心我,我真是感动,不过我这人吧,向来不怕人说闲话。再说了——”她笑眯眯的看着刘江蕊,弯了弯嘴角,“我一个单身的,正常谈恋爱,要是这都还有人背后倒闲话,那我倒是觉得倒闲话那个应该是妒忌我,肯定过得没我好。”
言下之意,刘江蕊妒忌她,而且还过得没她好。
张洁洁察觉到刘江蕊的笑容僵了僵,心想,来啊,继续啊,不就是玩儿阴阳吗,不就是打嘴仗吗,谁怕谁啊?
刘江蕊在张洁洁这边占不到什么便宜,又转向靳远,语气里带着点试探,“靳先生,你是外地来的吧?在咱们这儿待得习惯吗?”
靳远见她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便矜贵的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刘江蕊叹了口气,“我们这小地方,穷乡僻壤的,肯定没有大城市繁华吧?我们单位有好几个内地来的医学生,刚开始还觉得这儿新鲜,看什么都稀奇,时间长了就觉得没意思了。”
张洁洁再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刘江蕊真是话里有话。拿这话点我呢——靳远图新鲜,回头腻了就会一脚踹了我。
她正想开口,靳远放下筷子,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刘江蕊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刘江蕊愣住了,不明白他这话想表达什么意思。
靳远继续道,“主要是洁洁她在哪,我就在哪。她想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哪里都行。”
刘江蕊尴尬的笑了笑,心里早就把张洁洁又骂了好几遍。
张洁洁不想再跟她表面笑嘻嘻,心里mmp,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餐盘。
“江蕊啊,我们吃完了,先走了。你慢慢吃啊。”
刘江蕊还想说什么,张洁洁已经挽着靳远的胳膊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