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和裴衍成亲后,就经常梦到她的家人。
她会梦到五岁前跟父母在北地自由自在生活的日子,梦到她跟着父亲习武,母亲拿起帕子为她和父亲擦去额上的汗珠。
会梦到母亲温柔地唱着北地的小调哄她睡觉。
还会梦到五岁那年被送回京城,跟祖父母从一开始的生疏到慢慢熟络,恨不得成为两人的小尾巴。
她跟着祖父开蒙读书,跟着祖母学规矩礼仪,就像京城中的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女一样。
不过还是略有不同,她的祖父母不会像外面那些人一样轻视女子,而是告诉她男子和女子本就没什么不同。
姜梨一开始不明白,直到她观察过在裴家读书的裴衍,似乎跟她学的是一样的东西。
姜梨又变得高高兴兴,每日读书习武,好不快乐。
梦里,姜梨看到的是她和家人温馨相处的画面,可她很清楚这些都是梦,还是过去发生过的事,因此姜梨很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她会看到什么。
她会看到父母战死沙场,她会看到祖母病故,祖父病故,全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即便是在梦中,姜梨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
好几日醒过来后,姜梨既觉得梦中的场景温馨又美好,又担心接下来她会梦到不好的画面。
姜梨心神不宁的样子被裴衍注意到后,带着她出去骑射切磋,转移姜梨的注意力。
可即便如此,姜梨的梦仍然在进行下去。
就在姜梨的梦快要到她十岁那年的时候,梦境骤然发生了变化。
梦里的环境不再是姜梨熟悉的姜家,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宅子,是她从来没有来过的。
姜梨在宅子里走动,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给她行礼,喊她小姐。
姜梨很快意识到,这些人都是已经离开人世的姜家旧仆。
姜梨一路往前走,终于在宅子的前厅看到她熟悉的家人。
祖父母坐在主位,她的父母坐在一旁,笑着跟她招手。
“阿梨,过来。”
姜梨听到母亲温柔的声音,再也顾不上这里是梦,而是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扑进母亲的怀里。
母亲的怀抱很温暖,触感很真实,姜梨甚至还能闻到母亲身上那熟悉的味道。
母亲轻轻拍着姜梨的后背,嗔怪道:“都这么大的人了,如今也都成亲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姜梨在母亲的怀中蹭了蹭:“就算我变成老太太,在母亲这里也始终是个孩子。”
贺惜兰宠溺地看着女儿,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说:“没能陪在阿梨的身边,看着阿梨慢慢长大,又让阿梨吃了那么多的苦,还错过了阿梨成亲,是我的遗憾。”
姜梨听到母亲的这番话,当即就怔住了。
因为这样的话,真的像是她的母亲会说出来的。
姜梨的肩膀抽动,眼泪很快就落下了。
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不是胆子很大吗,你才学过几年的武功,就敢去大渊刺杀摄政王,你知不知道他是从死人堆里拼杀出来的,你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跟他比?”
父亲虽然是在斥责,可姜梨从中听出对她的关心。
姜梨脸上挂着泪水看过去,还不等她开口,姜淮远就心软了。
“我们阿梨从小就胆子大,人也聪明,虽然这次以身犯险,但做得很好,是爹娘的骄傲。”
姜梨就知道父亲母亲不会怪她,会愿意站在她这边支持她。
随即,姜梨就听到祖父的冷哼。
“要不是你这个臭小子不争气,被人算计了都没能发现,比我这个当老子的死得还早,梨丫头至于以身犯险去替你报仇吗?都怪你这个当爹的没用,让梨丫头受委屈。”
姜梨望着在训斥父亲的祖父,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而不等她开口,祖母就训斥起了祖父。
“你这老头子还有脸说,你倒是活得比我们都久,你护住梨丫头了吗?枉你自诩京城大儒,还是有名的亭山先生,连看人都看不准。你活着的时候就没看出来殷家狼子野心,全家都是白眼狼?”
祖父瞬间就垂下了头,只可怜兮兮地说:“我哪知道殷家在外面的口碑都是装的,我若是知道殷家是那样的,又怎么会跟殷家结亲,更不会让梨丫头嫁过去。”
祖父说到姜梨嫁入殷家的事,四道目光都朝姜梨看过来。
祖父叹息着开口说:“就算我给你定下跟殷家的婚事,让你在我死后嫁到殷家,你也不能明知殷贺州战死的消息还嫁过去,从小的那点聪明劲儿都丢了?你说说,你这丫头是不是糊涂?”
祖母拍了下祖父,温声说:“梨丫头,别理你祖父,这件事都怪他,是他不该定下这门亲事,是他识人不清。你愿意抱着牌位嫁过去,是你有情有义,可惜殷家人是群白眼狼。”
姜梨的眼泪落得更汹涌,好像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她真的好想念她的家人们。
姜梨抽抽搭搭地看向家人:“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阿梨当真好想你们,很想再见到你们。”
祖母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不是见到了吗?你一个活得好端端的人,看我们作甚?今个儿就当是看过了,以后好好生活,过好你的日子,别给你的人生留下遗憾。待你百年后,再来跟我们团聚。”
贺惜兰的眼睛里透出不舍,却仍然鼓励道:“阿梨,你将姜家的铺子经营得很好,娘为你感到骄傲。将来你不必被任何事束缚,也不用顾及太多,若有想做的事,就尽管放手去做吧。”
姜淮远也跟着点头:“爹也为你骄傲。”
姜梨的眼泪像是不要钱的往下掉:“能守好姜家的铺子,就是阿梨愿意做的事。”
祖父道:“梨丫头,以后别再总想着我们,去过你的生活。我们就在这呢,你也看到了,跟府里这些已经离开人世的旧仆都生活在这里,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们。终有一日,我们一家人还会再团聚。到时候啊,祖父也尝尝裴衍的孙女婿茶。”
姜梨看着熟悉的家人,听着他们说的话,即便知道是在梦中,也觉得很幸福。
醒来后,裴衍看到她落泪,便问起她是不是梦到了什么。
姜梨说:“祖父说想喝你的孙女婿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