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空气一沉,这句话比认罪更重。
四皇子一步上前“什么意思?”
太医没有抬头“药方,是臣开的,剂量,是臣改的,但......”
他声音很轻“那一碗,不是臣的药。”
药方是真的,改量是真的,但最终入口的那一碗被换了。
沈昭宁缓缓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夜。”
“那你为什么不说?”
太医笑了一下,很淡“说了有用吗?”
这句话不对劲,不是无奈,是接受。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自己会死?”
太医抬头,这一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求救,是确认,下一瞬。他忽然动了,太快,没人来得及拦,他从袖中直接咬破一粒药。
“拦!”四皇子厉喝。
但已经晚了,太医身体一震。喉间一紧,血从唇角溢出来,不是外伤,是毒。他整个人向前一倾,手撑了一下地。没撑住,倒下,呼吸断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结局。沈昭宁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看他最后一口气,没有挣扎,没有求。只是松了,殿中死寂。
四皇子缓缓收手,声音很冷:“他在等死。”
沈昭宁点头,“不是等。”
她说“是知道。”
“谁给他的药?”四皇子问。
沈昭宁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然后说:“不是谁给,是他早就备好了。”
“什么时候?”
“在他决定改药方的时候。”这句话落下来,比死更冷。
因为这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参与,并且知道结局。
四皇子沉声:“也就是说......”
沈昭宁接上:“他不是被逼的,他是主动站进去的。”
殿中一片静,这已经不是“被利用”。是自愿成为那只手。沈昭宁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他手,指尖有药渍,很细,不是昨夜留下的,是常碰药的人。
她轻声说:“他动过药,也动过方,但他......”
她抬头,看向四皇子“只负责其中一段。”
“那其他的呢?”四皇子问。
沈昭宁站起身,看向太医院深处。那一排排药柜,整齐,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剩下的在系统里。”
“系统?”
“人、药、流程。”
她慢慢说。
“谁能动哪一段,谁只看到自己那一段。”
她停了一下“拼起来,才是结果。”
太医死了,线没有断,反而更清楚了。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套分工,而最危险的是:每个人都只做了“一点点”,却一起做成了这件事。
内务府,比太医院更乱,不是表面,是账。册子一摞一摞堆着,有新有旧,纸色不同,墨色也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都“对得上”。沈昭宁翻第一本的时候,没有说话,翻第二本,手指停了一下。第三本,她把册子合上。
四皇子站在一旁“看出什么?”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她把三本账并排放好,然后说:“都对。”
四皇子皱眉“对,不是好事?”
沈昭宁轻轻摇头。“太对。”
她指了指第一本“入库。”
第二本“出库。”
第三本“领用。”
她抬头“时间、数量、去向全对。”
“那问题在哪?”
沈昭宁没有看账,她看向药库那一排药架。
“问题在......”
她轻声说:“药,不对。”
四皇子沉了一下。“你是说账是真的?”
“对。”
沈昭宁说。
“但它只记录了......”她点了一下册子。
“该发生的。”
“那不该发生的呢?”
她看着他。“它不记。”
这一下,逻辑翻了,不是造假,是选择记录。
管库太监跪在一旁,冷汗一直往下掉。“奴才......奴才都是照单发的”
“单子给我。”沈昭宁说。
他立刻递上,手抖,沈昭宁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药架。
“这一批。”她点了一行。
“什么时候进的?”
“前月初三。”
“谁验的?”
“按例是库验......”
“名字。”
“......赵三。”
“人呢?”
“......前几日告假。”
“去哪了?”
“......不知。”
答案开始松,沈昭宁没有继续追人。
她换了个方向:“这批药发给谁?”
“太医院。”
“几次?”
“......三次。”
“时间。”
太监报了,沈昭宁一一对上。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刚好。”
“什么刚好?”四皇子问。
沈昭宁看着那张单子。
“刚好是......”她抬头。
“她开始‘被判胎不稳’的时候。”
空气一紧,时间,对上了,不是事后补,是提前进场。
四皇子声音低下来:“也就是说......”
沈昭宁接上:“在有人说‘她胎不稳’之前,药,就已经换好了。”
这一步很关键,因为它说明:不是顺势而为,是提前布局。
管库太监整个人已经跪不住“奴才真不知......”
沈昭宁看着他。
“你确实不知。”她说。
“你只知道......”
她轻轻敲了一下账本“该发多少,发给谁,至于发的是什么......”
她摇头“你不管。”
太监愣住,然后慢慢点头,因为这就是他一直做的事,他没有错,也没有对,他只是按规矩。
沈昭宁站起身,看向四皇子“账是干净的,流程也是干净的,问题在......”
她停了一下“它允许‘脏的东西’顺着走。”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漏洞,是结构本身,可以容纳问题。
四皇子沉默了一瞬,然后问:“谁能做到?”
沈昭宁看着那一排账,很久,然后说:“不是谁,是位置。”
“什么位置?”
“能同时看到......”
她一字一句:“药、单、人。”
她走到那堆账前,指尖轻轻压住最上面一册“太医只看方,宫女只看药,内务府只看单。”
她抬头“但有人全看。”
这一句话落下,方向定了,不是随机,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上面,看着每一段。
四皇子声音更低:“那这个人......”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她把那三本账重新叠好,对齐,像刚才一样,整整齐齐。
然后她说了一句:“他不会写在账上,但他......”
她看着这些册子。
“写在每一笔里。”
内务府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喊冤。
夜,宫里灯未尽。
偏殿,案上摆着三样东西:药单,药材样本,供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