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唤了丫头来打灯,几人便往第二进走去,沿着抄手游廊走时,贾琏听到动静出来看了看,问了声做什么去,听闻是找贾母讲话,便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贾母此刻也是累了一天,刚歇下,鸳鸯见两人进来,忙又去将贾母唤起来。贾母坐在暖阁上捧了热茶看着他们俩。黛玉纠结着不好开头,宝玉便替她将事情又讲了一遍,连带饭桌上的恶意也说了一遍。
连贾母也听的一愣。
“这丫头我素来知道她心思重,竟没想过她能重到如此地步。你与她并无恩怨瓜葛,她还能对你出手…罢了,还没几天,她就要进宫去了,倒是你们无论如何,少挨着她,保护好自己。”
黛玉点点头。她也知道,只凭她一张嘴,不会对薛宝钗造成什么影响的,只是说出来,让贾母和宝玉都有一个警醒罢了。
于是两人又急急忙忙的往回去,路上还差点被袭人看到,宝玉怕她看到又告状,忙带着黛玉和丫鬟躲起来见她进屋去了才往回走。
这一回回去,黛玉索性和雪雁挨着睡了,有人陪着也睡的踏实一些,宝玉却不用这些,一天下来又累又疼,回去喝了些安神药便睡下了。
后头几天,便没人想再热闹一下了,上族学的几个人都受了点伤,因此都歇在家里,缓个两三天才回了学堂。
眼瞅着日子就这样又过去了几天,很快就到了薛宝钗回宫的日子。经历了山匪一事,家里都消停了不少,几乎是人人足不出户的境地,薛宝钗这次走,是宫里的大监乘着马车来接的,为着大监的面子,贾母叫几人都出来送了送她,黛玉却因为薛宝钗那一推将她陷入陷阱之事心中不痛快,此次并没有出来相送,相送的不过是贾母,鸳鸯,王夫人,刑夫人,薛姨妈罢了,连三春此次都没有露面。
惜春是因为山匪事件受到惊吓,当天就和卫慈一起被贾敬接回宁国府里了,估摸短时间都不太会出来玩耍。
探春迎春则是记得在山上玩游戏时,薛宝钗的言语透着莫名的古怪,细想之下总觉得她在挤兑林姑娘,让人左思右想不舒服,便也索性没来。
薛宝钗带上自己的行礼小包袱在相送中出了贤德苑府门,上马车时回头望了一眼,贾母神色平平,对她似乎并无什么期待。她不知贾母已知她推了黛玉的事情,只觉得大概长辈不是她薛家的,对她不够重视也情有可原。
她望向王夫人,王夫人竟也神色平平,只隐约有些期待的神色,刑夫人更是毫不关心,只装模作样挥手告别,唯独自个儿的母亲,对她那才是殷切的关注,期待,不舍,挂念。
她又一次看了看来送行的人,和她想象里的大场面完全不一样,反而是如此…!甚至于,上次她去皇宫参与秀女选拔前的培训时,还人数比这多呢,如今三春和黛玉竟敢都不来送她!
她莫名就又记恨了黛玉一次,心想,这次她是已经确定了给如今方才十岁的静姝大公主做伴读,已是确定了身份,她的前途只会比林黛玉更是光明,更是高高在上!
马车吱呀吱呀的往宫里驶去,薛宝钗的心思随着马车摇晃而晦暗不明。
此次秀女大选,在宫里的人并不多,她已跟大监仔细打听过,被史贵太妃选去给她女儿,那个坏脾气清楠公主当丫鬟的是于苑苑,还有一个她记得的,被封为答应的苏鸾凤,哦,她当场被赐新名字叫做苏鸣鸾,跟着良妃贾元春住在凤藻宫中。
其他几个人均是当做妾室许给了太妃们所生的那些未封王的儿子们,那些儿子多数已在宫外面开设府邸,她们应当不会在宫中呆着。
静姝大公主是皇后所生,但已住东三所中,东三所里住的都是太妃们所生的未出嫁的公主和如今皇帝后宫嫔妃所生的六岁以上的公主,六岁以下的是跟随母妃居住。
清楠公主原本也在这东三所里,只是清楠性格倔强脾气又坏,但却深得太上皇和史贵太妃的宠爱,连太后都轻易教训不来她,她便特地向太上皇讨了个恩典,自己住在一处单独的宫殿里,叫做清晖殿,离着上书房和东三所,还有史贵太妃的宫殿都不远。
说来这娘俩真是如出一辙的恃宠而骄,原本皇上即位后,太上皇的那些妃子,只有太后有资格住独立的宫殿,并剧宫殿主位,其余太妃们都要挤在寿康宫里,顶多也就只能分得一处房间而已。
史贵太妃不愿意和她们挤,又不愿意在太后那里住偏殿,竟是仗着太上皇的宠爱,硬是也讨来一个宫殿住,那宫殿还被太上皇赐名为关雎殿,平日里太上皇几乎是都宿在她那里,一月里仅有两天才去太后的宫里,去寿康宫看望其他太妃的时间次数更是少之又少,倘若不是皇帝已经即位,史贵太妃又没有生出儿子,只怕这皇宫里都要她一人称霸天下了。
薛宝钗从前不把她当回事,并未去关注过她的消息,如今选秀过程里看到她不拿旁人当人,人家辛辛苦苦努力了就是为了博一个身份,伴读也好,妃子也好,皇子侧妃也好,总算是出人头地的身份,可唯独她,说让秀女当丫鬟,就硬是要走了。宫里丫鬟若是别处的还好,还能体面一点,清楠公主的丫鬟,那真是毫无地位尊严,挨打受罚简直家常便饭,还要一做做到二十五岁…
薛宝钗不敢想,如果当初史贵太妃点名要她时,皇上没有插话,那岂不是她就会在宫里蹉跎到二十五岁?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于苑苑…只怕要躲着她走才是了。一旦被她牵连,清楠公主惦记了她薛宝钗,再想多增加一个丫鬟,岂不是坏菜。
至于苏鸣鸾,她在凤藻宫中,贾元春被封为良妃后就住在凤藻宫主殿,听说颇得皇帝宠爱,苏鸣鸾跟着她住,想分点恩宠多容易啊。
如果…这苏鸣鸾步步高升了,成为下一个贾元春了,何尝不是她的一种助力?维持好关系,这是必须要做的。
马车停在宫门口,大监引着薛宝钗一路行往坤宁宫后,在偏殿换了一套宫服后,立于主殿殿厅里静候,她此次不必等苏鸣鸾他们一起,只单独见过皇后就会被引荐给静姝公主,并会分得一处住所。
静姝公主住在东三所,她大概率会在东三所里得个房间。她默默念道:谨言慎行,少说多做,切莫出错。
坤宁宫主殿。
殿内焚着清冽的雪中春信,香雾细细地从博山炉孔中逸出,漫过织金地毯上繁复的牡丹纹样。薛宝钗垂首立在厅中,耳中只听自己心跳一声压着一声——这殿宇的威严肃穆,远比选秀那日更令人屏息。她掌心稳稳交叠在腹前,指尖却微微发凉。殿外环佩轻响,她依礼跪下,额面触地。
“抬起头罢。”
皇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平和里透着不容错辨的威仪。薛宝钗缓缓直身,目光仍恭敬低垂,只落在皇后裙摆下露出的明黄缎面鞋尖上。视线稍移,便见一双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软底绣鞋立在皇后身侧,鞋头缀着米珠,清雅又不失贵气。
“静姝,这便是皇上亲指与你做伴读的薛氏。”皇后语调缓了些,却字字清晰,“薛氏,这位便是静姝公主。”
“皇上亲指”四字落入耳中,薛宝钗心头微微一松,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庆幸——若非御前那一句话,此刻她怕是已落在清楠公主手中,成了二十五岁前皆可随意打骂的宫女。她将头垂得更低些,声音温稳:“民女薛宝钗,参见皇后娘娘,参见静姝公主。”
静姝公主约莫十岁年纪,穿着月白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素面比甲,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一朵小小的珍珠珠花。她生得眉眼细长,鼻梁秀挺,唇色淡淡的,整个人像一株还未完全舒展的水仙——清秀,婉约,甚至透着些书卷气的单薄。
像林黛玉。
这念头毫无征兆地刺进薛宝钗心里。不是形貌酷似,而是那股子清冷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韵,竟有七八分重合。甚至可以说,她比陆芷柔还要像林黛玉,陆芷柔比林黛玉还多了几分娇弱和算计,这位公主却是…像一个完全健康的林黛玉。她喉间微微一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硌了一下,面上却已绽开温婉得体的笑容,姿态恭谨。
静姝公主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转向皇后:“母后,儿臣晓得了。”
皇后又训诫几句,无非是“尽心侍奉公主”“谨守宫规”“勤勉好学”之类的套话,薛宝钗一字一句应下。末了,皇后摆摆手:“带她去安置罢。静姝,规矩都交代明白,莫要纵容。”
“是,母后。”
静姝公主转身朝殿外走去,步子不急不缓。薛宝钗忙向皇后再行一礼,方才跟上。走出坤宁宫正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薛宝钗悄悄舒了口气,背上竟已沁出一层薄汗——这汗半是因殿中紧张,半是因那“史贵太妃”四字带来的余悸。
东三所在皇宫东北角,是一处由三进院落连成的宫苑,住着六岁以上的未嫁公主。静姝公主住在第二进东厢,她领着薛宝钗穿过前院,院子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花朵累累垂垂,煞是好看,却无人驻足观赏。
一路无言。直至走到第三进院落最西侧,几乎贴着宫墙的一处小小耳房前,静姝公主才停下脚步。她抬手指了指那扇虚掩的、漆色已有些斑驳的木门:“你住这里。”
薛宝钗推门进去。房间狭长,宽不过一丈,深倒有两丈余,像一道细长的影子。靠窗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临墙一张方桌并一把圆凳,桌角放着一盏黄铜烛台;再无他物。窗户朝西,此时日头偏斜,光勉强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墙角隐约可见一丝湿痕,怕是雨季会泛潮。
她心中沉了沉——这住处偏僻狭窄,显见并非重视之礼。面上却仍是恭顺:“谢公主安排。”
静姝公主站在门槛外,并未进来,只淡淡道:“赵嬷嬷。”
一位穿着藏青比甲、面容严肃的老嬷嬷从旁上前,静姝公主道:“你将规矩细细说与她听。”说罢,竟转身便往自己住处方向去了,只留薛宝钗与赵嬷嬷在门前。
赵嬷嬷打量薛宝钗一眼,眼神里无甚温度,开口道:“薛姑娘既来了,老奴便说说这里的章程。公主每日卯正二刻(约清晨5:30)起身,辰初(7:00)便要到上书房。你是伴读,需卯正(5:00)前便到公主寝室外间候着,伺候公主梳洗用早膳,并检查当日书具是否齐备。”
薛宝钗凝神静听。赵嬷嬷语速平缓,却条理分明:“辰初至申正(7:00-16:00),皆在上书房读书。每日课程不同,经史、诗文、琴棋、书画、女红、礼仪,轮番而来。你的职分,是须将每堂课师傅讲授的要旨,清晰记录在册,晚间供公主温习。公主若课上提问,你需协助应答;公主若课业未完,你需从旁督促。总归一句话——公主学什么,你便跟着学什么;公主学到何处,你便须精通到何处。”
她略顿一顿,见薛宝钗神色专注,继续道:“申正下学后,公主或回房习字温书,或去御花园散步,你皆需随身陪同。晚膳酉初(17:00)由内务府送至各房,一日只这两顿,并无小厨房可另开灶。公主若夜间需茶点,可遣宫人去御茶膳房领取,但你等伴读并无此例。”
薛宝钗心中一算——卯正至申正,整整六个时辰需紧绷心神,晚间还需整理笔记、预备次日课业,且一日仅两餐……这伴读的差事,竟比想象中劳心劳力得多。
赵嬷嬷又道:“公主每月朔、望各休沐一日(初一、十五)。若公主那日不读书,你可在东三所内歇息,但不得擅自出宫。每月十五,你可去内务府领月例银子,二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