璘华从袖中取出一物,松开手,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飞到了皇甫瑾面前。
“你快把这个喝了。”沈绵叫醒皇甫瑾,知道瓶子里面装的是月桂清露,之前她见到璘华也给过织这样一只琉璃小瓶,织喝了一口就恢复了精神。
皇甫瑾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只琉璃小瓶便闭上了,“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
这么好的东西居然不要,逞什么强。。。。。。
为了避免尴尬,她收下了那只琉璃小瓶,要是情况恶化的话就给他灌进去。
见璘华看着前方的两人,沈绵也看了过去。
被连雪那双清水般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长公主心里也逐渐获得了一份宁静。
“寿儿……”她垂下眸,抓紧了他的手,缓缓问道,“已经不在了,对吗?”
“阿妩。”听到他温柔唤出自己的小名,她愣住了。
两人第一次见面,她便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阿妩。
这个名字只有她最亲近的人才能唤,但对于他这样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她却毫无防备,就这样满心欢喜地把名字告诉了他。
之所以会对他毫无防备,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吧。
她后来这样想道。
长得好看的郎君她也见过不少,宫里的宫外的都见过,她的皇兄们也长得好看,教她弹琴的琴师也长得好看,风流倜傥的,温文尔雅的,彬彬有礼的,文武双全的……各种各样的她都见到过,但像他这样好看的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超凡脱俗的气质不同于任何一人。
她喜欢他的眼睛,温和,纯净,像莲花般一尘不染,她喜欢他说话的声音,像温柔的溪水般在林间缓缓流淌,她喜欢他身上淡淡的莲香,闻着让人安心。
他一开始不唤她的名字,她让他喊自己阿妩,他总是微微笑着,让她也没办法跟他生气。
后来她也记不清跟他提了多少次,他第一次唤了她阿妩。
她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她和他坐在亭子里,看着莲池里的莲花。
不知不觉间,她的视线就移到了他脸上。
他在看花,她在看他。
忽然她凑到他跟前,盯着他微微惊慌的眼睛,道,“你为什么不叫我名字?”
他避开她的视线,有点不自然地侧开身。
“你今天要是不叫我名字,我就,”她一指水中的莲花,吓唬道,“我就把你的花拔了。”她直勾勾地盯着他,过了会儿,她起身往亭子外走去,装作去拔花。
“阿妩。”他开口唤了她的名字,语气微微急促。当她转头看向他时,看到他好像脸红了,当意识到自己的脸也在发烫时,又害羞地转过了身。
那天的雨很小,一点一点地滴落在莲池里,在水面上轻落下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涟漪。
那绵绵不断的小雨点仿佛也落在了她心上,化成了一颗颗欢喜的蜜糖……
如今再听到这声阿妩,她感觉恍若隔世,却依旧能记起那天的雨声,他害羞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她抬起头,眼中滚落出晶莹的泪珠。
连雪温柔的眸光中添了一丝悲伤,抬手为她温柔拭泪。
她看着他,泪珠一颗接一颗从眼中滚落,怎么也止不住……
当初她得知父皇要她嫁给魏舟时,她不顾一切地来找他,希望他能带自己走。
但他却告诉她,他不能走。
那晚她心灰意冷地离开了山庄,眼泪像冰冷的珠子从山上掉到了山下,一滴一滴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流干了,好像再也流不出来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他一直在身后跟着她,一直跟到了城门外,看着马车进了城又在城外站了好久。
“阿妩,我跟你不一样。”连雪温柔地从她脸上再拭去一颗泪,长公主点头道,“我知道。”
那双温柔的眼眸微微一怔。
“不管你是人还是妖,我都想和你在一起。”她抬手轻轻贴住他的脸,“带我走好不好,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阿妩,我本是莲池中的一株灵藕,”连雪将自己的来历告诉了她,“五百年修行,一朝化为人形,便是要守护一方生灵,所以我不能离开。”
“你还是不能带我走吗?”她无助地看着他,“那你别走好不好,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他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温柔叮嘱道,“阿妩,答应我,好好活着,别再折磨自己了。”
点点灵光从他身体里飞出,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她看着那些从他身体里飞出来的光点,一股恐惧涌上心头,紧紧抱住他想把他留下,“你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当初你问我名字时,我告诉你我叫冬至,你说我的名字真奇怪,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名字,我骗了你,连雪也不是我真正的名字,”他在她耳边轻轻说出一个名字,“这是我真正的名字,我化形的那天是冬至,天上飘着雪,雪落在莲花上,很美……”
随着最后一个温柔的字轻轻落下,他的身体也消散了,最后她紧紧抱住的什么都没有,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能留下。
她拼命去抓那些消散的光点,却怎么抓也抓不住……
一个光点飘到璘华面前,光点中传出连雪的声音。
“大人,拜托了。”
璘华伸出手,光点化成一枚小小的金色字符,钻进了他的皮肤中。
长公主没有听到连雪的声音,当光点在她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后,她如同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呆滞地瘫坐在地上,无知无觉地流着泪。
“殿下。”
她绝望地抬起头,无助地看着璘华,“他去哪儿了?”
“妖力耗尽,消散了。”璘华温言回道。
“那他还会回来吗?”她眼中隐隐升起一丝希望。
“殿下等不到他了。”璘华回道。
这句话让她眼中的那丝希望熄灭了,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会回来了,回不来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寿儿走了,他也走了,只剩她一个人了。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突然觉得好累,一个人活着好累……
“他与我有约,”听到这句话,长公主缓缓抬起头,璘华温言道,“让我帮殿下活下去。”
“活下去……”她摇了摇头,“我已经太累了,之前寿儿不在了,我以为我会活不下去,是他陪着我,现在他也走了,不会回来了,我要去找他,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要和他在一起,不会再让任何人拆散我们了。”
“之前殿下失去孩子,神志不清,不吃不喝,是他用自身灵血供养殿下,他希望殿下能好好活下去。”璘华温言道。
“灵血……”长公主再次落泪,捂住脸痛苦不堪,“可他已经不在了,我怎么能好好活下去,活着不过是受折磨罢了,让我每天想着他,等着他,希望他能回来,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可我等不到他了,再也等不到了……”眼泪顺着她指间滑落进袖中,异常冰凉,她抬起头,用最后的期待望着璘华,“那你告诉我,他还会回来的,我能等到的。”
璘华轻摇了一下头。
她痛苦地捂住脸,指甲深深抓进肉里,痛苦得想要把自己撕碎。
“殿下若想不再痛苦,此物可帮殿下达成所愿。”璘华从袖中取出一物。
长公主抬起头,看着他手上的那颗红果,鲜艳美丽,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此为情果,食之忘情。”璘华温言道。
“忘情……”长公主看着那颗情果,喃喃问道,“我会忘了他吗?”
“殿下忘的是情,无论是亲友之情还是儿女之情,都不会再有感知。”璘华温言道,“从今以后,殿下不会再为情所困。”
“那我会忘了他吗?”长公主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璘华回道:“忘与不忘,皆在殿下一念之间。殿下若忘,便不会再记起他,若不忘,忆起从前过往,也不会再动情。”
那颗鲜艳的情果倒映在长公主的瞳孔深处,宛若化成了一片鲜红的光。
“他不会再回来了,无论你等多久,他都不会再回来了,别再折磨自己了……”
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轻轻低语,她抬起手,缓缓伸过去,从他手中拿起那颗鲜艳的情果,缓缓拿回自己面前。
她看着那片鲜艳的红色,一滴泪落在果上,不见了。
“别再折磨自己了……”
她捧起果子,低头轻咬一口,竟然如此甜蜜,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一颗接一颗,落地时变成了一颗颗红色的珠子,宛若将所有的痛苦都封印在了这一颗颗泪珠当中……当最后一颗泪珠落下,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心里仿佛空了一样,身体却意外的轻松,真是奇怪……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只想沉沉睡上一觉。
璘华伸手捡起一颗红色泪珠,沈绵过来帮他一起捡。
当沈绵把捡起来的泪珠放到他手中时,那些泪珠凝聚在一块,又变成了一颗鲜艳的红果。
沈绵惊奇地看着他手上的情果,璘华跟她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只妖,因情而生,因情而亡,死后化为一棵树,树上结出了一颗鲜艳的果子,果子结出来后树便枯萎了,只有果子不腐不烂,无论是人是妖,吃下果子都会忘情,终生不再动情。
“还真是会讲故事。”皇甫瑾站起身,看起来恢复了一些体力,他走过来后,从地上抱起长公主道,“先出去吧。”
从那道亮光里出来后,沈绵发现还是在屋子里。
皇甫瑾过去将长公主轻放在床上,细心盖好被子。
当他走回来时,沈绵从小挎包里掏了掏,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木人,“这是谢娘子留下的,当时我把雷符贴在她身上,她就变成了这样。”
小木人上面刻了些符文,沈绵看不大懂。
“奇怪。”皇甫瑾看着小木人露出一丝疑惑。
“哪里奇怪了?”沈绵问道。
“之前我怎么没发现?”皇甫瑾托腮道。
“谢娘子有备而来,你发现不了也正常。”沈绵开解道。
“非人之物,气味总是跟人不同的。”皇甫瑾问道,“小丫头,你鼻子不是挺灵的吗,之前有闻到什么吗?”
沈绵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过她消失时有股很刺鼻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
“那是用坟土和腐血做出来的躯壳,这木偶是用来掩盖味道的。”璘华解惑道。
“原来是这样。”沈绵看着手上的小木人,“到底是什么人做出来的?”
话音刚落,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随即火把的亮光也照了进来。
“屋里有人!”
不知谁说了一句。
下一刻李舒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子兰,是你吗?”
当皇甫瑾从屋中走出来时,李舒激动得冲过去要抱他,被他躲开,陈玄和杜安也来了,还有被两人引走的四人。
当时杜安用假婴儿把四人引走后,快被追上时陈玄现身,在和四人周旋时,情况突然生变。
那些黑色细丝像触手一样伸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六人暂且停手,先行撤退。
最后六人撤离到了结界外,李舒也在这儿。
端木雪以风雷剑布下结界,阻止那些细丝往外延伸。
而街上的人都被那些细丝包裹成了一个个黑茧,跟一个个蚕蛹似的吊在空中,十分渗人。
之后那些细丝忽然褪去黑色,一缕缕金色光芒顺着细丝回到了每个人身上,将每个人轻轻放回地上后,细丝便消散了。所有人像是做了场梦,醒过来后都很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危机解除后,李舒就赶紧带着人赶过来了。
“姑姑呢?”
“人没事。”
听到皇甫瑾的回答,李舒刚放下心,又忙问道:“沈小娘子呢,你看到她了吗?”
“殿下,我也没事。”沈绵从屋里出来道,“我师姐没事吧?”
“没事,都没事。”李舒回道,“街上的人也都没事了。”
李舒进屋看到长公主平安地躺在床上,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殿下,长公主醒来后,可能和之前有所不同。”皇甫瑾先提醒了一下。
“姑姑怎么了?”李舒担心道。
“殿下吃了忘情果。”皇甫瑾回道。
“忘情果?”李舒不解。
“此事说来话长。”皇甫瑾道,“改天再与殿下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