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到傍晚,长安城中便亮起了灯火。
灯笼一盏接一盏点亮,很快整条街便被点亮了。酒楼二楼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向公主府上方,然后又过来一双好奇的眼睛。
“看到子兰了吗?”李舒小声问道。
沈绵摇了摇头,让到一边给他看,李舒看了会儿后再交换位置给她看。
夜色逐渐加深,灯火的亮光愈发耀眼,但公主府中却不见半点亮光,静悄悄的,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道黑影潜入府中,直奔长公主的院子。
黑暗中剑光一亮,四人现身瞬杀,只闻铿锵一声响,四把剑几乎被同时挡开,那道黑影借势一退,落回屋顶上。
“将军若就此离开,我等绝不为难。”为首之人道。
“今晚我若是一定要带走那个孩子呢?”话音刚落,皇甫瑾率先进攻,再一次挡开四人的夹击。
双方缠斗之际,又一道黑影出现,手上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往府外逃跑。
“告辞。”皇甫瑾也不恋战,立刻撤退。
四人立刻去追孩子,四人一走皇甫瑾便折返回来了。
他跳上院墙,先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落地时如猫一样灵巧,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院子里和屋子里都是黑的,也不见服侍的下人,除了从屋里传来的轻轻的哼歌声,再无别的声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便停住了,看着眼前的一根细丝。
那细丝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点幽亮的光,宛若月光下被照亮的蛛丝一般。
他顺着那根细丝看过去,看到了第二根、第三根……密密麻麻的从屋子里延伸出来。
“殿下,子兰求见。”
声音传进屋子里,轻轻的哼歌声停了。
过了会儿,房门打开。
连雪走了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挡在皇甫瑾面前的那些细丝都收了回去,当他走过去后,那些细丝又重新伸了过来,把出路封住了。
“原来连庄主也在。”皇甫瑾看着那张清水一样的面孔,关心了一下,“庄主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连雪没有回话,侧身让开,请他进去。皇甫瑾进屋后,连雪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领着他往里面去了。
“子兰,你来了。”帘后传出长公主的声音。
皇甫瑾行礼道:“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你还没见过寿儿吧,进来看看吧。”
不知是不是屋里没有点灯的缘故,长公主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透着一丝诡异。
“多谢殿下。”皇甫瑾顺从地走过去,拨开帘子时随口问道,“屋里这么黑,殿下怎么不点灯?”
“寿儿不喜欢点灯。”长公主坐在凳子上转过身,怀中抱着那个婴儿。
那婴儿雪白的肤色即便在黑暗中也有些显眼,雪白的脸,雪白的手,处处都透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息。
那双黑黑的婴儿瞳孔盯着皇甫瑾,宛若两个黑漆漆的漩涡一样想把人吸进去。
“子兰,抱抱他吧。”长公主露出温柔的笑容,低垂的眼眸下却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幽光。
那双雪白的小手朝他伸过来,离他越来越近。
皇甫瑾缓缓抬起手,像是被夺去了理智一样,眼神也显得呆滞,只倒映出那双黑窟窿一样的婴儿瞳孔,两双瞳孔宛若重合了一样。
那双雪白的小手抓住他的手臂,长公主脸上原本温柔的笑容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子兰,抱住他。”
皇甫瑾顺从地抱起婴儿,那双雪白的小手抓着他的衣服往上爬,到了他肩膀那儿,突然张开口朝他脖子咬上去,下一刻屋中传出一声无比尖锐刺耳的婴儿叫声。
刀光一闪,一股无比腥臭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皇甫瑾手握那把短刀,而婴儿已经不见了。
只留地上一摊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腥臭腐烂的味道。
婴儿被短刀所伤,迅速爬走躲起来了。
“寿儿!你对寿儿做了什么!”长公主拔下簪子朝皇甫瑾扎过去,被连雪挡住了,那簪子扎在了他肩膀上。
“殿下,那不是寿儿。”
听到这句话,长公主才清醒了一点,下一刻瞳孔被另一双瞳孔占据,抽出簪子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声音变得邪冷诡异,命令道,“杀了他。”
那双清水般的眸子看向皇甫瑾。
“庄主真要与我为敌?”
连雪不语,眸光一动,皇甫瑾便被丝线缠住了。
“把他手上的刀拿过来。”长公主命令道。
连雪过去拿刀时,皇甫瑾笑着道,“这把刀你拿不了。”连雪依旧把手伸过去,指尖刚碰到刀柄就像是被灼烧一样,便收回了手。
然后长公主走了过来,伸手准备拿刀时被连雪拦住,长公主一把推开他,伸手握住刀刃,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
“好了,我认输。”皇甫瑾放开短刀,长公主刚拿走刀,下一刻刀就从她手上飞走,回了刀鞘当中。
长公主伸手抓住他腰间的短刀,一把扯下,握住刀柄往外拔,怎么也拔不出来,下一刻两手抓住刀,张口就要咬,像是要把刀鞘咬穿,就像被惹恼的婴儿一样,报复的方式就是咬东西。
“等等。”皇甫瑾忙道,“我已经认输了,你要我做什么我照做就是。”
这时那张雪白的婴儿脸慢慢从长公主背后爬了出来,下一刻忽然跳到连雪身上,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被短刀划出的伤口逐渐愈合。
……
这边,沈绵和李舒还在二楼的窗户边悄悄观察公主府那边的情况。
两人既没看到皇甫瑾进去,也没看到四人追出来,感觉很是安静。
“子兰进去了吗?”李舒小声问道。
沈绵摇了摇头,小声回道:“他就算进去了咱们也不一定能发现。”
李舒觉得有道理,又小声道,“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绵也觉得太安静了,下一刻她忽然看到从府邸上方伸出来一大团丝线,密密麻麻的,向四周延伸过去。
一根丝线伸出府外,朝酒楼这边伸过来。
沈绵立刻关上窗户,拉着李舒往外跑。
“出什么事了?”
沈绵也来不及回答,两人下楼时,伙计端着酒菜正准备送上楼,忽然就悬浮起来了,手上端的酒菜也哐当掉在楼梯上。
看着自己升空的伙计,李舒惊奇不已。
而伙计悬浮起来后就静止不动了,整个人既不挣扎也不呼救,眼神呆滞,像是被抽去了理智一样。
沈绵看得见那根缠绕在伙计身上的丝线,闪烁着幽亮的光,在从伙计身上汲取力量,一点点金色的光芒顺着丝线往回流动。
那是生灵之力,沈绵之前看到过,还是从自己身上跑出来的。
同时伙计的眼睛渐渐闭上了,像是困了一样。
再看到楼下的情景,两人都呆住了。
楼下的人也都用诡异的姿势悬浮在空中,宛若挂在蛛网上的猎物一样。
“我不是在做梦吧!”李舒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嘶了一下,确认眼前的景象是真的,但也和噩梦差不多了。
楼上楼下都被丝线挡住了,只有两人站的这块位置是安全的。
“殿下,你看得见那些东西吗?”沈绵问道。
“东西?”李舒看了看四周,紧张得咽了一下喉咙,“什么东西?”
“很细很细的线,比头发丝还细。”沈绵指了指那名悬空的伙计,“就是那些线把人吊起来的。”
李舒瞪大眼睛观察,怀疑自己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怎么看不见?”
“可能是因为我体质特殊吧。”沈绵又提醒道,“除了咱们站的这块地方,楼上楼下都有。”
“那现在该怎么办?”李舒小声问道。
沈绵观察了会儿丝线的位置,道:“殿下跟着我走,咱们先离开这儿。”
李舒点了点头。
沈绵小心翼翼地弯腰,低头,下蹲,李舒也照做,两人跟穿越火线一样,避开一根根丝线。到了楼下后两人小心翼翼地蹲下,沈绵先趴下,爬出一段距离后,回头向李舒点了一下头。等李舒趴下后,她继续往前爬行,两人有惊无险地从酒楼里爬了出来。
当看到酒楼外面的情形,两人都呆住了。
街上挂满了人,都被丝线吊起来了,像是木偶一样无知无觉,看得人头皮发麻。
李舒慢慢爬到沈绵身边,小声道,“咱们是不是中幻术了?”
沈绵看着这匪夷所思的场景,也有点怀疑是不是幻术。她看向公主府,每根丝线上汲取的生灵之力都在往府中传送。
那股从府中散发出来的恶意也越来越强烈。
“殿下,你顺着这条路爬出去,到了路口那儿那些线就没了,你去司天台看看我师姐在不在。”沈绵给李舒指了指路。
“那你呢?”李舒小声道。
沈绵看向公主府,“我在这儿守着。”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李舒小声道。
“没问题。”沈绵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然后李舒照着沈绵指的方向继续爬行,身为皇子,他今日也算是忍辱负重了。
沈绵一直看着他爬到路口那儿,看着他起身,然后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李舒给她比划了一通,然后离开了。
沈绵也没看懂,猜测大概意思应该是让她小心,救兵马上就来。
然后她往公主府爬了过去,爬到大门口后,她推了推门,推不开,准备去翻墙时,大门突然打开了。
她一路小心避开丝线,顺着丝线延伸过来的方向往里走,最后来到了一座院落门外。
丝线便是从这里伸出来的。
她伸手掏进小挎包里,握住了那张雷符。
忽然她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立刻退开。
“你是谁?”
是女子的声音,听起来怯怯的。
沈绵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你是,谢娘子?”她猜道。
谢柔怯怯嗯了一声。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沈绵询问道。
谢柔怯怯道:“府里的人都被吊起来了,好可怕,舟哥哥也不见了,我该怎么办……”
“驸马爷不见了?”沈绵指了指院子,“会不会在里面?”
“我不敢进去,殿下会生气的。”谢柔问道,“你能不能帮我进去看看舟哥哥在不在?”
“我也不敢进去。”沈绵提议道,“要不咱们一块进去看看?”
“这……”谢柔犹豫起来。
沈绵劝道:“咱们一块进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我不敢,殿下会杀了我的。”谢柔害怕道。
沈绵便换个了话题道,“听说谢娘子五年前掉下了悬崖,不知是真是假?”
“五年前是有人嫁祸于我,将我囚禁,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只有舟哥哥相信我……”谢柔伤心拭泪,“要是舟哥哥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是谁嫁祸你的?”沈绵低声问道。
谢柔冷笑道:“就是那位高洁的连庄主,人人都赞他像莲花一样高洁无暇,只有我知道他内心污秽,明明心里恨死了舟哥哥,表面还要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
“我觉得连庄主人挺好的。”沈绵道。
“你觉得他好,那你怎么不嫁给他啊?”谢柔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眼中勾起阴沉沉的冷光。
“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我又不喜欢他。”沈绵道。
谢柔冷笑道:“你怎么不喜欢他,你喜欢他喜欢得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明明喜欢他,却偏偏要嫁给舟哥哥,你明明心里装着他,却偏偏要给舟哥哥生孩子,你就是喜欢把男人都抓在手里,一个都不放过。”
“你说的是我还是长公主?”沈绵道。
“你跟她都是一类货色。”谢柔冷笑道。
沈绵和她拉开距离,谢柔却道,“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想要的只有舟哥哥。”
“你是来找人的吧,人就在里面,再不进去的话,人就要死了。”
谢柔站在原地不走,沈绵后退几步,转身往院子走去,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柔还站在那儿。
院子里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视线,就算爬行也进不去。
她想了想,还是先撤退。
见她又回来了,谢柔嘲讽道,“就知道你怕死,不敢进去。”
“你不怕死,你进去啊。”沈绵回道。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谢柔冷冷一笑,“过了今晚,舟哥哥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