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疾驰,匈奴追兵紧追不舍。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几名护卫中箭落马。
“放烟幕!”云京墨下令。护卫们点燃早已准备好的烟球,浓烟顿时弥漫山谷,遮挡了追兵的视线。趁此机会,车队冲入白狼山入口。
山道狭窄,马车无法通行。王昭华果断弃车换马,在护卫搀扶下翻身上马——她在江南时跟刘旭学过骑马,虽不精湛,但足以应付。
“进山!”众人鱼贯而入。阿史那追到山口,见地形险要,不敢贸然深入,只得在山外扎营,同时派人回龙城报信。
白狼山内,众人找到一处山洞暂避。清点人数,三百护卫折损四十七人,余者大多带伤。“太后,您没事吧?”云京墨关切地问。
王昭华摇头,她手臂被流箭划伤,但只是皮外伤。更让她揪心的是时间——於衍的祭天仪式就在三日后,若不能及时赶到龙城,怀柔性命难保。
“云将军,你可知那条密道在何处?”云飞扬展开地图——这是於恒手绘的,标注了山中密道的位置。但地图是十年前绘制的,这些年山体可能有变化。
“大概在这个位置,”云京墨指着一处山谷,“但需要找。”
“那就找,”王昭华起身,“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出发。”
夜深了,山中寒风呼啸。王昭华靠在山壁上,无法入眠。她想起很一年前,怀柔给她的信中,曾对她说:“嫂嫂,将来你若来匈奴,我带你去白狼山看星星,那里的星空是全草原最美的。”
如今她真的来了,却是在这般狼狈的境地里。王昭华低头看着手臂上草草包扎的伤口,血迹已经渗透布条,在昏暗中泛着暗沉的颜色。她轻轻按住伤处,仿佛唯有这刺痛能让她保持清醒。
“太后,”云京墨悄无声息地走近,递来一块干粮,“您多少吃些。”
王昭华接过,却只是握在手中。她抬眸望向洞口,几个受伤的护卫正相互倚靠着取暖,有人低声呻吟,有人已经沉沉睡去。三百人,如今只剩两百五十三人,而前路未卜。
“表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觉得我们能赶得上吗?”云京墨沉默片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趟行程的凶险——白狼山绵延数十里,密道是否存在尚未可知,即便找到,能否容纳大队人马快速通过也是未知。而山外,阿史那的追兵随时可能搜山。
“能,”他最终说道,语气笃定,“末将当年随先帝出征,曾在这一带驻扎半年。白狼山虽险,却并非无路可走。只要天亮前找到密道入口,三日之内必能抵达龙城。”
王昭华静静看着他。云京墨的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稳,那是一种历经沙场的笃定,而非虚妄的安慰。她忽然想起刘旭曾评价这位老将:“云叔叔说话,一句是一句。”
“好,”她将干粮送入口中,慢慢咀嚼,“那便信你这一回。”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王昭华起身时,腿上的麻木让她踉跄了一下,云京墨伸手欲扶,却被她抬手止住。她整了整衣袍,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方才的疲惫仿佛从未存在过。
“出发。”众人熄灭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向山谷深处行进。白狼山的夜格外寂静,唯有脚步声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响。王昭华走在队伍中间,忽然听见前方云京墨低喝一声:“停!”
她循声望去,只见云京墨蹲下身,手指抚过一块半埋在土中的石碑。碑上刻着模糊的匈奴文字,旁边还有几道深深的凿痕,像是某种标记。
“是这里,”云京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於恒王子当年留下的路标。密道入口应该就在附近。”
众人分散搜寻,很快有人在一丛灌木后发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岩缝。云京墨率先钻入,片刻后传出回声:“可以通过!但狭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王昭华走到岩缝前,仰头望去。晨曦正从东方泛起,给山巅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想起怀柔信中的那句话——白狼山的星空。她们终究没能一起看星星,但至少,她正在走向她。
“一起走!”王昭华厉声道,“分散兵力只会被各个击破。”
她话音未落,岩缝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碎石滚动声。云京墨的身影从黑暗中折返,面色凝重:“前方三十丈处有塌方痕迹,但主通道尚能通行。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窄处岩壁渗着水,脚下湿滑,须得前后照应。“
王昭华解下腰间丝绦,将一端系在自己腕上,另一端递给身旁的副将:“传下去,每人相接,不得脱节。“她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吹亮后递给云京墨,“你识得路标,在前引路。”
队伍如鱼贯入,岩缝初时尚宽,可容两人并行,愈往深处愈见逼仄。王昭华侧身贴着湿冷的石壁,耳畔是众人压抑的呼吸与偶尔滴落的水声。火折的光晕在前方摇曳,将云京墨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柄出鞘的剑。
行至中途,她忽然感觉丝绦一紧。后方传来副将的低语:“将军,有人脚步虚浮,怕是撑不住了。”
“原地歇三十息。”王昭华沉声道,自己却未停步,继续向前挪动,“云将军,前方可有开阔处?”
“再十丈,有一处天然石室。”众人抵达时,云京墨正举着火折查看四壁。石室约莫丈许见方,穹顶垂着钟乳,地面却相对干燥。王昭华令伤疲者入内暂歇,自己倚在洞口清点人数——少了两人。
“最后断后的弟兄呢?”她声音发紧。
话音方落,岩缝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两名士兵跌跌撞撞冲出来,其中一人捂着臂膀,血从指缝间渗出:“将军!后方……有追兵!匈奴人发现了入口!”
石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王昭华望向云京墨,后者正凝视着石室另一侧的暗影,那里有一条更窄的缝隙,仅容孩童通过。
“那是岔路,”云京墨低声道,“路标未载,不知通向何处。”
追兵的脚步声已在岩缝中回响,间或夹杂着匈奴语的呼喝。王昭华握紧刀柄,指节泛白。“你带人走主道,”她对云京墨说,“我断后。”
“不可——”云京墨眉头紧蹙。
“这是军令。”她转身面向岩缝,火光将她的轮廓投在石壁上,如一座沉默的碑,“我若未至出口,不必等。告诉怀柔……“她顿了顿,“告诉她,星星我看见了。”
云京墨还欲再言,王昭华已纵身没入来时的黑暗。刀出鞘的声音在岩缝中清越如鸣,惊起深处栖息的蝙蝠,扑棱棱的振翅声混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光亮,像一场即将淹没一切的潮。
她背抵石壁,数着脚步声。三、二、一——刀光乍起。
这时,洞口放哨的护卫忽然低呼:“有人!”
王昭华刀势微收,侧身贴紧岩壁。来时的方向传来衣料摩擦石壁的窸窣声,不是皮甲,是绸缎。她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混着血腥气——那是贵女常用的熏香,却染了风尘。
“是……是汉人吗?”声音从转角处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我是……我是永安公主的人……”
王昭华瞳孔骤缩。她记得这个声音,这是凤翎卫其中一人的声音。她收刀入鞘,却未放松警惕:“报上名来。”
“奴婢,郡主贴身侍女流萤。”那身影终于从阴影中跌出,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鬓发散乱,月白襦裙上满是泥污与暗褐血迹,唯有腕间一只绞丝银镯还留着旧日体面。她扶着石壁喘息,见王昭华一身夜行衣的装束,眼中闪过狐疑,又转为惊喜扑通跪下:“太后娘娘!您、您真的来了!”
“流萤!”王昭华扶起她,“你怎么在这儿?怀柔呢?”
“公主……公主被关在龙城地牢,”秋月泣不成声,“於衍要在祭天仪式上当众烧死她……我、我是拼死逃出来报信的……”
原来,怀柔被囚后,流萤一直假装顺从,暗中收集情报。昨日她偷听到於衍与巫师的对话,得知祭天仪式上不仅要杀怀柔,还要用她的血祭旗,然后发兵攻汉。
流萤攥紧了腕上那只绞丝银镯,指节泛白:“他们……他们要在祭天仪式上打开龙城四门,让汉军以为有机可乘,实则城内埋了火油,只等汉军入城便焚烧殆尽。”她声音发颤,却强迫自己说得清晰,“公主是诱饵,也是祭品。巫师说,公主血脉尊贵,以她的血浸染王旗,可保北狄战无不胜。”
王昭华面色沉凝,眼底却烧着一簇冷火。“地牢在何处?守备如何?”
“龙城西北角,地下三层。”流萤从怀中摸出一块脏污的丝帕,展开来竟是一幅草草绘制的地图,“这是奴婢凭记忆画的。地牢入口有重兵把守,但……”她指尖点向一处,“这里,是水道暗渠,奴婢便是从此处逃出。只是暗渠狭窄,只容一人匍匐通过,且出口在城外乱葬岗。”
王昭华接过丝帕,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细看。暗渠曲折,标注着几处‘水浅’‘有栅’的字样,字迹被水渍晕开,显是流萤在逃亡途中匆匆记下。
“你出来时,可惊动守卫?”王昭华问。
流萤摇头,又点头,眼眶红了:“暗渠尽头有铁栅,奴婢……奴婢是用银镯绞丝处磨断了两根,才挤出来的。他们迟早会发现。”
王昭华目光落在那只银镯上。绞丝工艺繁复,要磨断两根铁栅,不知耗费了多少时辰。她忽然伸手,将流萤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触手一片湿冷——是汗,也是泪。
“你做得很好。”她声音低沉,”现在,把地牢内部的换岗时辰、巡逻路线,一一说来。”
流萤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半块硬饼,饼上竟也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奴婢记下的。地牢每两个时辰换岗一次,交接时会有半刻钟的空档。第三层最深,公主就关在最里间的石室,门外有四人轮守,密道……”她顿了顿又道“密道……密道我知道在哪里,”秋月忽然想起,“公主曾告诉我,她若遇险,让我从密道逃走求援。就在……就在前面那个瀑布后面!”
希望重新燃起。云京墨立即带人去查看,果然在瀑布后发现一个隐蔽洞口。洞口有新鲜脚印,说明最近有人进出。
“应该是於衍的人,”云京墨分析,“他们可能也在用这条密道。”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王昭华眼中闪过锐光,“从密道潜入龙城,救出怀柔,然后……”她在地图上一点:“在这里,设伏。”
那里是龙城外的鹰愁涧,地势险要,是於衍南下必经之路。计划已定,众人连夜准备。黎明时分,他们钻入密道,向着龙城,向着那场生死较量,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