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清楚两人争执的原因后,周大强清了清嗓子:“咳咳!我觉得吧,严老板的想法情有可原……”
他话刚出口,徐娇便一个眼刀斜了过来,他立马改变了口风:“不过嘛,老王担心的也确实在理!鹤鸣堂那胡班主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吗?就算东洋鬼子听不懂戏文里的弦外之音,可架不住上海滩遍地都是舔日本人脚后跟的汉奸走狗啊!随便哪个去告一状,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严老板,您想给两位公子报仇雪恨,这份心咱们都懂,可路子千万条,何必非在这刀尖上找死,惹一身骚呢?”
严文生抿着唇不说话,周大强见他不应声,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劝:“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咱们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往后日子还长,再从长计议也不迟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周大强说完,王瑞林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他心中盘算着,在场七个人,严文生是唯一坚定的反对者,周大强和徐娇显然是站在他这边,这提议本就是沈望舒先提出的,她想必也不会站到对面去,至于他的关门弟子朱安,更是从未忤逆过他。
五比一,他完胜。
只要能压下严文生这股犟劲儿就好。
确实,以他和对方的水平,在这出戏中搞点什么小动作很难让人抓到把柄,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日本人行事何曾讲过证据?
只要有人告密,只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云霓社顷刻间就能灰飞烟灭。
毕竟在日本人眼中,云霓社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今日能捧你,明日就能扶起千百个比你更听话、更愿意唱中日亲善的戏的班子。
如今拨开乌云可未必能见到月明,日本人的军队早就入了东北,现在又占了上海,还在往别的地方进军。
国家的军队没办法把他们打出去,他们一个小小的戏班子,又能撼动什么?
徐娇紧跟着周大强的话头,附和道:“严老板的想法固然是好,可那帮东洋鬼子啥时候讲过理?他们要是讲理,南京城里几十万冤魂找谁说去?天大地大,保住咱吃饭的家伙什儿最大,命都没了,还谈啥以后?哑巴,你说是不是?”
她说着看向旁边的陈默,习惯性地想寻求支持,然而当她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时,心头却是一沉。
平日里性情平和,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陈默,此刻的表情却异常严肃,他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无声的火焰。
“哑巴,你……”
哑巴平静地做了几个手势,相处这么长时间,沈望舒已经能大致读懂他的意思了。
他是在问:若人人都如班主所想,只知弯腰屈膝,苟且偷生,那么这个国家,岂非早已亡了?那千千万万未曾弯腰者的努力与牺牲,又有何意义?
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冰点。
沈望舒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可不敢这个时候跳出来找没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率先爆发的竟是那个一直被大家近乎忽略的少年——朱安。
他稚气未脱的脸庞憋得通红,望向王瑞林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愤怒。
“师父!”朱安极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依旧带着几分颤抖,“从小您就教我,咱们唱戏的虽是下九流,但咱们学的东西放在古时候,那都是君子六艺!您一遍遍告诉我,唱戏最重要的,是演出戏中人的风骨!演关公,就要有忠义的肝胆;演岳飞,就要有报国的赤诚!您说这些品质,我也该一并学进骨子里!可您现在……”他哽咽了一下,眼中泪水差点没掉下来,“您常说师伯本事再大又如何?没有风骨,就不是个角儿!可现在呢?没有风骨的师伯,他宁死也不肯给日本人唱一句!有风骨的您却在给鬼子伏低做小!这不对!这全错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胡宝华被巡捕捉走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在这紧张的节骨眼上,大家几乎已经默认他不会生还了。
朱安这石破天惊的控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王瑞林万万没想到,在这件事上,给予他最沉重一击的不是脾气倔强的严文生,也不是无声抗议的哑巴,竟是自己平日里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关门弟子!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像是恼羞成怒,骂道:“你懂个屁!命都没了,你的风骨有个卵用!要是老子这条贱命能换日本人从上海滩滚蛋,老子现在就把脖子伸过去让他们砍!问题是……有用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没有!你师父我,咱们整个云霓社上下,在日本人眼里算个什么东西?蝼蚁!屁都不是!咱们就算全都死绝了,日本人的枪炮一颗子弹都不会少打!他们的军队一米都不会后退!你告诉我,除了先保住脖子上的脑袋,还能怎么办?!”
“所以我们就该直接跪下吗?”朱安毫不退缩地顶了回去,少年眼中的火焰灼灼逼人。
“你!混账东西!”王瑞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安的手指都在哆嗦,“今天叫你来,是让你听着学着!不是让你这毛都没长齐的东西来教训你师父的!滚!给我滚一边站着去!”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气血,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沈望舒,想要让她开口来劝说众人:“小沈,你呢?你怎么看?”
可惜沈望舒却也是站在严文生这边的。
按照她和祁绍海的计划,堀川一郎会死在新戏排出来的堂会上,到时谁还会管这出新戏是否在隐喻什么?
云霓社或许会被连累,但应当无太多性命之忧,毕竟这件事与云霓社的其他人并无干系,而且日本只要还想用这个方法同化中国人的精神,他们就不会对云霓社乱来。
否则其他的戏班兔死狐悲,谁还敢为他们做事?
她开口道:“班主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日本人行事暴虐,汉奸更是无孔不入,但严老板的想法,我认为并非不可行。咱们在梨园行里讨生活,若只顾迎合日本人,彻底坏了行里的口碑,即便有日本人撑腰,又能风光几时?”
她看到王瑞林眼中的动摇,继续道:“严老板的法子虽然冒险,却并非绝路。只要我们做得足够巧妙,让行外人挑不出错便足矣。找出真正的错误难,但指鹿为马还不容易吗?那些行内人若想当这出头鸟,除非他们不唱戏了,否则就算是鸡蛋,咱们也能挑出些骨头来。如此一来,梨园行内,大家即便不认同我们给日本人改戏,也能明白我们是身不由己,是被迫的,好歹能收回几分口碑。”
王瑞林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沈望舒会提供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全新的角度。
是啊,云霓社的根基终究在梨园行,他可以不在乎外界的骂名,却不能不在意行内人的唾弃和彻底孤立。
口碑彻底烂了,就算有日本人罩着,戏班子也成了无本之木。
“……哎!”王瑞林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件事……容我再想想吧!你们先按着这个框架,着手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