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餐店出来,沈望舒仿佛一个普通的客人,自然而然地融入人群之中,回到了云霓社。
相较于昔日沈家大小姐的瞩目,如今云霓社小角色的身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无人会刻意留意她的行踪,除了那几个朝夕相处的人。
刚踏进小院的门槛,徐娇那双带着探寻的小眼睛就贴了上来,在她的手和手里的包上巡视了一圈,确定她没买什么东西后,这才开始进行日常寒暄。
“小沈又出门了?这段时日见天儿的往外跑,也不怕撞上晦气?”
沈望舒笑了笑:“徐姐,咱们是在法租界,能撞上什么晦气?我小心些就是了。真等到哪天连这里都不能随意走动了,那才真是到头了。”
“你这话说的也没错,咱们毕竟明面上还是有日本人给站台的,背后还有猛龙帮护着,哪个不开眼的敢来触霉头?想当初鹤鸣堂也这么风光,只可惜……哎!”提到鹤鸣堂,徐娇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姐何必叹气?”沈望舒道,“对手没了,咱们本该高兴才是。那胡班主从前的手段,咱们虽不敢学,却该牢牢记在心里。都说他是只看重利益的精明人,专会压榨咱们这些卖力气的,可这次,他这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了日本人脸上!”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好些人听了他的事,受了鼓舞,也让日本人吃了不小的亏呢。”
徐娇点了点头,神情复杂:“谁说不是呢?以前瞧他跟老王斗得你死我活,云霓社落难那会儿,他这个当师兄的下手比外人还狠。谁能想到……到头来竟落得这样个结局……”
沈望舒观徐娇神色,就知道王瑞林还没有把胡宝华提前将鹤鸣堂卖给云霓社的消息公布出来。
当时他们师兄弟两个人见面也是偷偷摸摸的,如今鹤鸣堂倒了,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都想上去撕咬一口,向主子邀功,谁能想到胡宝华在赴死之前,竟会把他大半辈子的心血托付到死对头的手中?
夜色渐浓,沈望舒并未急于去找王瑞林,而是先回屋休息。次日清晨,照惯例练完早功,她才寻了个送早饭的由头,走进了王瑞林的屋子。
“班主,鹤鸣堂那边……您打算何时去接手?”沈望舒放下碗筷,状似随口问道,“听说那边如今乱得很,日本人查抄过后,又有一帮泼皮无赖趁火打劫,日日上门滋扰生事。若再耽搁下去,只怕人真要彻底散了。”
王瑞林却显得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搅着碗里的粥:“不急。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好?胡宝华既然把鹤鸣堂托付于我,那便是我的囊中之物了。那些人,我虽答应照看,但也得让他们熬到山穷水尽、心甘情愿投靠过来才好。你且看着,不出两天,等他们真正尝够了苦头,自会有人求上门来。”
“您就不怕他们另投别家?”沈望舒问道。
“另投别家?”王瑞林嗤笑一声,“眼下他们就是一堆烫手的山芋,沾着这一身骚,哪家戏班子敢接这个盘?也就咱们云霓社,谁不知道咱们两家是多年的死对头?如今我把他们收拢过来,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痛打落水狗,出口当年的恶气罢了。这事传到日本人那里,我也是有底气的。”
“班主深谋远虑。”沈望舒附和道。
王瑞林脸上显出几分受用,教育道:“小沈啊,你人是机灵,脑筋转得快,但到底年轻,这江湖上行事的火候和拿捏的分寸,还差些历练。不像我那个不肖的徒弟……哎!”
王瑞林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提到了朱安,他似乎并不是对朱安的现状一无所知。
沈望舒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有些话旁人能说,但她不适合。
只能说一些缓和师徒二人关系的话:“班主别这么说,小朱年纪还小,男孩子心性未定,难免浮躁些。等他再大些,经历些事,自然会明白您的苦心。”
“懂事?哼!他不给我惹是生非、捅出大篓子来,我就烧高香了!”王瑞林没好气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您之前说排的那出中日亲善的新戏……”兜了一个大圈子,沈望舒终于把话题引到了自己想说的方向。
听到这件事,王瑞林脸上的表情又沉了下来,沉声道:“小沈,我知道,班子里不少人,背地里都瞧不上我对着日本人点头哈腰的模样……”
“班主您误会了!”沈望舒立刻接口,“大家心里都明白,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云霓社这一大家子人能活下去。若是都像胡班主那样豁出去,固然痛快解气,可之后呢?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落得个如浮萍般飘零四散,朝不保夕的下场罢了!若不是您在前头周旋应付,替咱们挡风遮雨,咱们哪能有眼下这份安稳?”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王瑞林心坎里,他看向沈望舒的眼神多了几分知己般的暖意,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小沈,还是你懂我啊!你是不知道,自从搭上日本人这条船,外面那些人,面上对我笑嘻嘻,背地里戳我脊梁骨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难道真想给他日本人唱戏吗?可这世道……大家都要活命啊!我不点头,能行吗?那出新戏,我一直想拖着,我比谁都清楚,真把这戏排出来唱了,咱们云霓社的名声,就算彻底完了!谁想到他胡宝华,临了临了,还给老子来这么一出!这戏啊,是真拖不下去了!”
“班主,我不是来劝您继续拖的。”沈望舒顺势道,“既然眼下这关避无可避,咱们不妨换个思路,干脆利落地把这事做完,把日本人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把戏排出来,再原封不动地把麻烦还回去。到时候他们安排谁唱就让谁去唱,咱们好歹能在日本人面前讨个好,清算的时候好歹放咱们一码。总不能丢了一边,另一边也一起丢掉吧?”
沈望舒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瑞林的心锁,他脸上的颓然之气一扫而空:“对啊!你说得对!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反倒两头不落好!干!这事儿拖不得!其实那出戏,我心里头早就有想法了,晚些时候我就召集大家伙儿开个会,尽快把这新戏的骨架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