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风停了。
万籁俱寂,连平日里不知名的小虫都销声匿迹,只剩下叶绾衣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叶绾衣仍站在原地,青石板上留下她深陷的鞋印,右手紧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不见半分光华。
左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指尖前本该悬浮着星图的位置,此刻已空无一物,只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银色残光,如同消散的烟雾般渐渐隐去。
叶绾衣盯着那片虚无,眼眸中映出刚才星图流转的幻影,仿佛还能看见银光如丝带般缠绕、交织、最终凝聚成璀璨星河的轨迹,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星图展开时那清越如钟磬的嗡鸣。
死剑在掌心微微震了一下,剑气从剑柄顺着经脉爬上来,像有无数细小的触手在血管中游走,直抵识海深处。
叶绾衣眉心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指节不自觉收紧,剑身随之轻鸣,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声响,像是回应某种跨越千年的召唤,又像是在确认主人的存在。
就在这瞬间,空中残存的星点忽然扭曲,原本散落漂浮、如同夜空繁星般的银光,此刻却如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猛地向内塌缩、汇聚。
无数光点旋转、融合,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随即光柱猛地一缩,化作一道细长的、流淌着金色与银色光芒的光流,自虚空裂开一道肉眼难辨的缝隙中倒灌而入,精准地没入死剑的剑尖。
那种虚幻的投影,也不再是静止的画面。
整幅星图如活物般开始剧烈卷曲、化作百道形态各异的光蛇,有的如灵蛇吐信,有的如流星划过,带着刺目的光芒缠向死剑。
叶绾衣只觉掌心一烫,仿佛握着一团燃烧的火焰,剑身自行抬起,剑尖微扬,迎向那奔涌而来的星光洪流。
光流撞上剑刃,并没有想象中的炸裂开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而是像水渗入干涸的河床,悄无声息地沉入剑脊,融入那漆黑的剑身之中,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叶绾衣终于低头。剑面依旧漆黑,可那层死寂般的暗色之下,正有金纹缓缓浮现。
线条古拙而遒劲,断剑交叠于山河之上,形如封印,又似权柄,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
那印记越燃越亮,从最初的微光到如今的璀璨夺目,却不刺眼,透出一股沉压千年的威严,仿佛能将人的心神牢牢吸住。
叶绾衣右眼尾的朱砂痣开始发烫,像是被烙铁贴过皮肤,一阵灼痛感从眼角蔓延至整个脸颊。
呼吸也慢了下来,变得深沉而绵长,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一层厚重的、带着金属腥味的雾气,让她的意识都有些模糊。
神识刚探出一丝,想要感知这股力量的源头,就被那股磅礴到极致的气息碾得粉碎,如同蝼蚁面对巨象。
紧接着,一道声音直接在叶绾衣神魂里响起。
“吾乃剑灵——惊鸿。”
那声音没有情绪,不分男女,不带怒意,也不含慈悲。
它只是存在,古老、浩瀚、亘古不变。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却又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带着无尽的沧桑。
叶绾衣双膝一软,几乎跪下,全身的力量仿佛在瞬间被抽空。
她咬住后槽牙,硬生生将身形撑住,脚底地面咔嚓裂开两道细纹,碎石飞溅,但她没退,眼中反而爆发出一丝决绝的光芒。
“今以契约证汝为主。”
话音落时,死剑猛然一震,剑柄处一道金光骤然亮起。
那光起初极细,如针尖大小,随即迅速扩散,沿着剑脊游走一圈,最终凝于剑穗末端,化作一枚极小的“令”字。
金光未散。
叶绾衣能感觉到,那枚“令”字正在下沉,顺着剑柄的纹路,往她掌心压来。不是灼烧,也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更深的嵌入感,仿佛要将她的血肉与这把剑彻底缝在一起。
叶绾衣手指紧紧地扣住剑柄,掌心青筋微凸。她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口——
若她此刻松手,或许能保住自己,但从此再无缘此剑。
金光继续下沉。
终于,那枚“令”字触到了她的掌纹。一瞬间,整条右臂如遭雷击,电流般窜上肩颈。
叶绾衣喉咙一紧,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可她没松手,反而往前半步,将全身重量压在剑上,像是用身体去承接这份契约。
金光一闪,沉入皮肉。
叶绾衣低头看去。
掌心纹路中央,一点极淡的金色静静蛰伏,形状正是那枚“令”字。它不显于外,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像一颗埋进血里的种子,无声无息,却已生根。
死剑安静了。
剑身上的金纹缓缓隐去,重新归于漆黑。可这一次,那黑不再死寂。它像是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叶绾衣握着它,不再觉得是握着一把剑,而是握住了一段被封存千年的誓约。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重新吹起,卷过碎石堆,掠过断裂的残碑基座。
传送阵还在脚下,符文依旧微闪,阵心那个断剑嵌于星轨的符号,光芒比刚才更深了些。
叶绾衣没去看阵法。
目光落在死剑上,指尖轻轻抚过剑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她忽然明白,刚才那一切——星图归剑、印记浮现、契约落定——都不是她争取来的,而是这把剑自己选的时机。
它等到了这一刻。
也等到了她站在这里,没有退。
叶绾衣缓缓抬起右手,将死剑横于胸前。剑尖朝前,离心口三寸。
这个姿势她练过无数次,在试剑峰断崖边,在禁闭室的黑暗里,在被所有人唾弃的夜里。那时她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让别人夺走它。
现在不一样了,是与剑同在。
山谷寂静,连碎石滚落的声音都消失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一剑,一道刚刚落定的契约。
叶绾衣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右眼尾的朱砂痣还在发烫,但已不再刺痛,反而像某种烙印被唤醒后的共鸣。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没人能否认她的身份。
她是这把剑的主人。
而这把剑,也不再是“死剑”。
它是剑灵惊鸿所证之主器,是契约所承之兵锋,是万古之后,唯一能承载“主位”的那一柄。
从此它有了名字——惊鸿剑
叶绾衣将惊鸿剑收回鞘中,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站着没动。
脚下的传送阵忽然颤了一下,蓝光由弱转强,阵心符号微微发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垂眸看了一眼,没伸手去碰,也没后退。
风再次吹起,卷起她高马尾上,轻轻扫过肩头。
山谷深处,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