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上叠着一摞饭盒，热得正欢。
蒸汽不断往上冲，顶得最上面的盖子轻轻晃动。
慕锦云又把刚才看到慕秋云名字的事讲了一遍。
说完才发现，沈路成愣住了，一句话不说。
“人家长得可俊了。”
她补了一句，带着几分讥讽的味道。
袁来娣也不难看，年轻时候或许还能算得上标致。
这么一看，她爸还真是个看脸的主。
只要模样过得去，管你心里藏的是刀还是蛇，都能当成宝捧着。
慕锦云掀开饭盒盖，居然有红烧肉。
她夹了一块送进嘴里，总算能压一压心里那股反胃劲儿。
“啊？长得很漂亮跟你有啥关系？”
沈路成听得一头雾水。
“当然有关系啦，长得漂亮的慕秋云会迷人心窍啊。我可得防着点，别哪天你魂都被她勾跑了。”
“不可能。”
沈路成脱口而出。
真正能把他魂勾走的人是谁，他心里清楚得很。
慕锦云不想跟他扯皮。
有些承诺说得太快，反而显得轻浮。
她低着头继续吃饭，不再看他。
沈路成见她闷着不吭声，心里反倒没底了。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只好默默动手，把灶台上的饭盒端了下来。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外加一个军绿帆布书包，整整齐齐摆在她面前。
自己坐回对面，两眼直勾勾盯着她看。
慕锦云眉毛轻轻一抬。
“这堆东西，哪儿来的？”
他咧嘴一笑。
“开学礼。”
说完就把钢笔拧开给她瞧。
“这可是去年我去领奖时，上面领导亲手给的。”
“咳咳！”
慕锦云呛了一口饭，猛地侧过头，用手捂住嘴，脸涨得通红。
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难得见他脸上露出一点羞涩，不像平时那副冷硬模样。
“连我自个儿都觉着像做梦，可真就成真了。”
他急着证明，又站起身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几枚奖章。
其中最亮的那枚奖章，就是去年拿下的。
这时慕锦云早就不是惊讶那么简单了，简直是打心底发颤。
“你居然藏着这些？”
他那张粗粝却英气的脸，在灯光下居然泛出点红晕。
耳根有些发烫，眼神却不躲不闪，坦然迎着她的注视。
光看他这副样子，慕锦云就能脑补出当时他在台上有多风光。
“这些东西……你妈怎么一次都没提过？”
她问得认真，眉头微皱。
“我不让她讲。”
沈路成声音低下来。
“这种事，没必要到处说。”
他妈本来也安静本分。
倒是他爸当年高兴得不行，跑去祖坟前烧了一堆纸钱。
可现在，慕锦云瞅他的眼神怎么怪得很？
沈路成迟疑了一下。
“你不会觉得我显摆吧？我真没那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这些。
对他来说，这些奖章不是用来吹牛的，反而是压在肩上的担子。
他得更拼，才能配得上那一枚奖章，一支笔，还有那次郑重其事的握手。
“没。”
慕锦云摇头，心里却犯嘀咕。
眼前这个清醒又踏实的人，后来怎么会栽在慕秋云手里？
她忍不住多看了沈路成两眼，试图从他此刻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破绽。
可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就因为她这一个字，沈路成嘴角又扬了起来。
记忆里的画面一闪而过。
是某个清晨的走廊，阳光落在她肩头，她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时他还觉得，这样干净的笑容能照亮整个冬天。
可慕锦云心里却翻江倒海。
沈路成嘴上说得轻巧，但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不会骗人。
她不知道该不该追问下去。
最后只能夹了几筷子萝卜皮，压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两人正说话，隔壁突然炸出一声吼。
“上课？就你那点学问还想进课堂？不怕人笑话！”
是贺伊耀的声音。
平日里他说话虽急，却不至于这般失控。
如今这副模样，显然是动了真怒。
两个人同时怔住。
慕锦云立刻放下碗筷，起身就往隔壁走。
这种争执若不管，很容易越闹越大。
脚刚迈出门槛，回头发现沈路成已经在收整桌上的东西。
他顺手盖好饭盒，跟在她身后。
窗纸上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
慕锦云没想到，平时文质彬彬的贺伊耀发起火来竟也这般龇牙咧嘴。
他站在屋子中央，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要戳到邹知禾脸上。
邹知禾退了一步，背抵在柜子边上，嘴唇微微颤抖。
“我想进步，想识字认理儿，这有什么不对的？你不是总说我大老粗，跟你聊不到一块儿去吗？”
她说一句，喘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能认几个字？顶得了什么事？”
贺伊耀火气一点没消，反而更冲。
“有那功夫，不如早点把孩子生了，别让人背地里嚼舌根！”
慕锦云一听，下意识扭头看向沈路成。
她注意到沈路成的脸色微微变了。
院子里其他人家也有孩子，只有他们这几对年轻夫妻一直没动静。
这话不只是刺向邹知禾，更像是甩给所有人听的耳光。
沈路成也没想到，这事会被人就这么当众戳破。
他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可真实情绪涌上来的时候，还是没能躲开。
喉咙有些发紧，呼吸也沉了几分。
好在天黑，脸上的神色藏得住，不至于让慕锦云瞧出不对劲。
他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再抬头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他轻咳一声，打断了贺伊耀继续嚷嚷。
屋里门一开，贺伊耀看见两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
这下糟了，话说一半让人听了去，他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们……怎么来了？”
“吵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们还能装没听见？”
沈路成语气坦然。
完了，全听到了。
贺伊耀心里打鼓，脸上闪过一丝慌。
这种时候被抓住把柄，往后少不了被人议论。
可转念一想，邹知禾是跟着慕锦云去报的名，分明是这丫头带偏了人。
他觉得这种行为太不守规矩。
结果慕锦云慢悠悠开了口。
“贺领导，我去上课，沈路成可是举双手赞成的。我还寻思，你觉悟总比他高吧？没想到啊，你对这种事，居然那么大意见。”
贺伊耀立刻否认，声音略显生硬。
“……我哪有意见？我没说不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