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拍着阿桃的背,一边抬起头看向门口:“谁啊……”
话音未落。
啪嗒。
粗瓷大碗从阿月的手中滑落,掉在泥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散发出浓烈的草药味。
阿月站在廊下,定定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五年的岁月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的眼角多几纹,双手因为长期操劳而显得有些粗糙,身上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旧布裙。
四目相对。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阿月没有尖叫,没有奔跑,也没有像戏文里写的那样扑进他的怀里号啕大哭。
她只是隔着漫长而残酷的五年时光,隔着生死未卜的日日夜夜,深深地看着他。
看他的刀疤,看他消瘦的脸颊,看他微垂的左臂。
过了好久,阿月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拂过篱笆的风:“回来了。”
阿木站在门口,身子僵硬。
他看着她,眼眶一点点变红。
他张开嘴,喉咙里确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有的千言万语,所有的生死离别,都融进了那深深的一点头里。
生活仿佛重新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
阿木回来了,村里人震惊之余,少不得叹息。
他把所有积蓄交给了阿月,阿月拿去置办了几亩薄田和新的药筛。
白天,阿木继续背着背篓上山采药,或者帮村里修缮房屋。
傍晚,他准时回家,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米饭和野蔬。
阿月坐在油灯下缝补衣服,阿桃则缠在阿木身边。
“爹,你脸上这条刀疤是怎么弄的呀?是不是山上被大老虎抓的?”阿桃趴在阿木膝头问。
阿木摇摇头,笑着摸摸她的头发。
“爹,你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嘛,隔壁小胖说外面有会吐火的大蛇,是真的吗?”
阿木不会讲,他就微笑着看着女儿,听着阿桃自己在那里天马行空地编故事,时不时配合地露出惊奇的表情。
他始终没有对阿月提起过战场上的惨烈,没有提起过他如何在堆积如山的尸体里爬出来,更没有提起过伍校尉和那位千金小姐的存在。
那些血与火,名与利,在他跨进这扇院门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与他无关了。
他只要这间破屋,只要这盏油灯,只要面前这两个人。
然而,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安稳永远只是短暂的奢望。
阿月刚满三十岁的那年,天变了。
秦国大将白起率领铁骑大举东进,兵锋直指楚国腹地。
楚军节节败退,边境告急,整个巴蜀之地沦为战乱的前线。
朝廷发出了毁灭性的动员令——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尽皆征集,无一例外。
这一次,连残疾与老弱都无法幸免。
虽然阿木不在征兵民单上,且身上带伤,但官府为了凑数,开始在各村强行抓人。
村里一片哀鸿遍野,年轻的后生们纷纷逃进深山。
阿木看着村口被官兵打得吐血的老村长,又看了看后山的方向。
他知道,如果大家都逃了,官兵就会烧毁村庄,抢走粮食,阿月和阿桃根本无法活下去。
在那一天清晨,阿木默默地穿上了当年带回来的那双旧布鞋,收拾好了包裹。
他主动走到了官兵面前。
阿月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惊慌,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她知道,她留不住他。
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说话,但他骨子里的坚韧与担当,比山上的巨石还要硬。
阿木走到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躲在门后哭泣的阿桃。
阿月伸出手,像多年前一样,细细地摸了摸他的袖口和领口。
“你……”阿月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绝望的水光,“还会回来吗?”
阿木无法回答。
战场是巨大的血肉磨盘,这一次面对的是吞噬天下的秦国铁骑,谁又能保证自己能活下来。
他不能给她假希望,更不能开口骗她。
阿木深深地看着阿月,似乎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随后,他低下头,久久地注视着院子里那块刚被他平整过一遍的地,注视着他们共同生活过的每一寸土地。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了村外。
阿月站在树下,看着那个背影再次消失在巫山的烟雨中。
阿木走后,村子彻底空了。
只剩下妇孺老幼在绝望中苟延残喘。
阿月带着十二岁的阿桃,艰难地维系着生活。
她没应许任何人的劝说搬去城里避难,她守着那个小院,每天挑水,晒药,做饭,仿佛阿木随时都会推门进来。
第二年春天,噩耗如期而至。
前线大溃败的消息传遍了巴蜀。
秦军血洗了楚军大营,数万壮丁全军覆没。
一名逃回来的伤兵带回了一份残破的阵亡名册,大昌镇去的三百名壮丁,无一幸免。
在名册的最末尾,赫然写着“阿木”两个字。
伤兵哭着说:“死了……都死了,秦人的铁骑冲过来,根本没人能活……阿木哥为了掩护大家撤退,断了后,被秦军包围在断魂谷……万箭穿心啊。”
消息传开,村里哭声震天。
阿月站在人群外,听着伤兵的叙述。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默默地转过身,走回了家里。
那天晚上,阿月把隔壁的李婶请到了家里。
她将家里仅存的几两碎银子和几亩田地的契纸全部塞给了李婶。
阿月拉着阿桃的手,将她交到了李婶手里:“婶子,阿桃托付给你了,她是懂事的孩子,能帮你干活。”
李婶惊恐地看着她:“阿月,你想干什么?你可别寻短见啊!”
阿月摇了口气,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微笑:“我不寻短见,他说过会回来的,他没回来,一定是找不到路了。”
阿月低下头,亲了亲阿桃的额头:“阿桃,听李奶奶的话。娘……去接你爹回家。”
“娘,我不让你走,娘——”阿桃哭着死死抱住阿月的腰。
阿月轻轻却坚定地推开了女儿的手,“我去看看。”
阿月只说了这四个字。
第二天天未亮,阿月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只身一人走出了大昌镇。
她没有武艺,没有钱财,只是凭着一股执念,沿着当年阿木北上的路线,一步一步朝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