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劈柴的手微微一顿,斧头停在了半空中。
媒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叫起来:“你疯了?阿木是个哑巴,还是个捡来的野孩子,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嫁给他,下半辈子吃土吗?”
阿木低着头,紧紧握着斧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缓缓放下斧头,背过身去,似乎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他知道自己的卑微,他是个残废,他给不了阿月任何富贵。
然而,一只柔软而温暖的手突然拉住了他粗糙的手指。
阿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紧紧拽着他的袖口,对媒婆怒目而视:“阿木能采药,能干活,他对我好,我不图富贵,我就要跟他过一辈子,请回吧。”
媒婆骂骂咧咧地走了,说阿月是被鬼迷了心窍。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阿木转过身,看着阿月。
他的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自卑,有震惊,更有排山倒海般无处宣泄的深情。
他张了张嘴,发出“啊……啊……”的哑音,手指比划着,示意她不要冲动,不要为了照顾他而毁了自己的终身。
这么多年,哪怕不用写字,阿月也能明白他的无措和震惊。
阿月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突然笑了。
眼眶里闪烁着泪花,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阿木粗糙的脸颊。
“阿木,你以为我是可怜你吗?”阿月低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夜风吹过竹林,“六岁那年,我掉进寒潭,是你不顾性命跳下去把我拖上来的;九岁那年我差点被山上的狼拖走,也是你丢了差点半条命把我救回来的,爷爷奶奶走了,是我说害怕,你就在我房里守了整整三个月……阿木,这世上除了你,谁对我好,我都不要。”
阿木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阿月的肩窝上,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从那双多平日里淡漠冰冷的眼里砸落下来,浸湿了阿月的衣襟。
那一年,没有红轿,没有凤冠霞帔。
阿木在自家的破院子里摆了两桌简单的素菜,请了村里平日里相处得好的几户近邻。
阿月穿了一件自己改缝的红布褂子,阿木穿了一身干净的红布长衫。
在邻居们的唏嘘与祝福声中,二人对着巫山的大山拜了三拜,算是成了亲。
那夜,红烛摇曳。
阿木吹灭了灯,在漆黑的房间里,他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描摹着阿月的轮廓,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成亲后的日子,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却透着股清甜。
第二年开春,阿月生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出生的那天,巫山的桃花开得铺天盖地。
阿木站在产房外,双手死死扣着门框,指甲缝里渗出了血迹,听着里面阿月痛苦的呻吟,他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的咕噜声,恨不得替她去受这万般苦痛。
当稳婆抱出啼哭的孩子时,阿木笨拙地接过来,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根木头。
是个漂亮的女孩。
孩子脸颊光洁,没有任何残缺,甚至完美得有些过分。
村里的老老人打量着孩子,小声道这孩子的眉眼,倒有几分像镇上高华观里供奉的那尊神女画卷中的神韵。
阿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笑着对阿木说:“外面的桃花开得那么好,就叫阿桃吧,桃李芬芳,多好。”
阿木重重点头。他
走到床边,单膝跪下,将额头贴在阿月的手背上。
家里多了一口人,日子更加拮据,但温暖依然蔓延在这个破落的旧屋里。
阿木起得更早了。
每日天未亮,他便背上竹篓,带上采药的铁凿和绳索,深入巫山最险峻的陡崖。
除了采药,他还去镇上的码头帮人扛货,干杂活,只要能换回几文钱,多买一斗米、一尺布,他什么苦都愿意吃。
阿月则在家带着阿桃,缝缝补补,晒干草药,偶尔将阿木采回来的药材整理成包,拿去大昌镇的药铺兑换碎银。
每天清晨阿木出门前,阿月都会将烤得焦香的杂粮饼子用干净的布包好,塞进他的背篓最里层。
然后,阿月会伸出手,细细地摸一摸阿木左袖口和右领口的针脚。
阿木的衣服总是很容易在树枝上划破,阿月每晚都在油灯下细细缝补。
她用手摸过那些平整的缝线,确认没有遗漏,才抬起头,冲他温柔地一笑。
阿木会在此时握一握她的手,而后转过身,大步走向晨雾弥漫的山林。
日子清苦,却甜如蜜糖。
阿桃在两人的呵护下慢慢长大,学会了蹒跚学步,学会了甜甜地喊“娘”,学会了拉着阿木的裤腿叫“爹”。
阿木不会应声,每次听到阿桃叫他,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就会绽放出无比灿烂却又显得有些笨拙的笑容。
他会将阿桃高高举起,骑在自己的肩膀上,带她在院子里骑马马。
阿月坐在长凳上纳着鞋底,看着阳光下打闹的父女俩,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被这山间的风吹散了。
然而,乱世的阴霾,从来不会绕过普通的百姓。
咸阳的铁骑打破了南方的宁静。
楚国边境告急,朝廷的征调令如同一道催命符,贴到了大昌镇的每一个村庄。
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
刺耳的锣鼓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官差骑着大马,举着官府的告示,带着一身煞气闯入了村落。
“凡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壮丁,皆须应征入伍,违者斩首,全家发配。”
村里顿时哭声震天。
阿木正在院里晒当归,听到动静,擦了擦手走出来。
村长指着阿木对官差说:“差爷,这是个哑巴……天生不会说话,脑子也不太灵光,能不能……”
官差一鞭子抽在树干上,厉声打断:“哑巴怎么了?哑巴能扛枪,能挡刀,朝廷征兵看的是身板,不是看嘴皮子,拿名册来,画押!”
阿木看着官差手中冰冷的枷锁和名册,又看了看从屋里跑出来,脸色惨白的阿月,他没有反抗。
他平静地走上前,在大名册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那一晚,茅屋里的油灯亮了一整夜。
阿月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默默地翻出家里最好的棉布,连夜为阿木缝制了一双厚实的鞋底,又将所有的干粮揉成硬饼,烘得极干,以便路上储存。
阿木坐在旁边,看着阿月在灯光下穿针引线。
阿月的眼圈红得发肿,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怕落到衣服上招来不祥。
天快亮时,阿月缝好了最后一针。
她咬断线头,将鞋子套在阿木脚上——尺寸丝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