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修行,在山上高高在上的俯瞰人间,难道不比什么都好吗?
杨清禾望着人群中那些或躲闪或怨怼的眼神,只觉得心口那点温热的血气被一点点抽干,连指尖都泛了凉。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冻住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荡不开。
沈玄月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别跟这群小民置气,他们只是被这骨生花吓破了胆……”
杨清禾又何尝不知,只是她一生中,从未被人如此拿话语刺过,也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心中有千言万语,可是话到嘴边,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些百姓信徒心中的怨念,皆是因为她迟迟没有寻找到根治骨生花的方法。
人本生来就平丹,忍耐有限度,他们忍了又忍,终于在一阵又一阵痛苦与煎熬中都忍不下去了。
所以对她,也对他们自己失去了耐心,她虽煎熬,这些百姓何尝不是在煎熬,甚至比她难上一百倍。
杨清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漫到心口。
她望着人群里那张张蜡黄消瘦的脸,骨生花的纹路在他们脖颈间若隐若现,像一道道催命符。
“是我无能。”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残烛。
然而,一片寂静过后,突然有一人道:“公主殿下大可不必说这种话,你无能不无能我们不知道。
但是你是我们的神,是神就应该无所不能的,大概你的心思从来不在我们的病症身上。”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石子,狠狠砸进杨清禾刚平复的心底。
她猛地抬头,望进人群深处,却只看到一张张模糊的脸,那些脸在昏暗里忽明忽暗,像浸在怨气里的纸人。
原本略微沉静的心这下是彻底翻涌了,为什么在他们的认识里,神就是无所不能的。
更何况,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们觉得她应该是神,从而将神的名头按在她身上。
如今,对于没有拯救得了他们的她,此刻,就好像真的像他们所说的一样。
无所不能,只是不将心思放在拯救他们的病上面罢了。
她能说什么,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只能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突然一拳打在一颗梧桐树上。
“咔嚓”一声,梧桐树应声而断,众人吓了一跳,低头切切私语。
远处的胧月也察觉这边出了事,慌忙跑了过来,看着静静立在一旁的沈玄月,瞪了她一眼:“殿下。”
这一拳下去,情绪仿佛泄洪似的,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公主殿下也犯不着动这么大的气,在场的都是诚心敬你的信徒,说到底,你受我们供奉,便该完成我们的心愿,谁也没亏欠过你什么。”
杨清禾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说话的人身上。
那人缩在后排,只露出半张脸,语气里的漠然像一层薄冰,覆在满是怨气的空气里。
然而,随着这人这话一出,许多人暗暗点头,在人群中一阵沸腾,虽然语气很轻,却还是被杨清禾捕捉到了。
“是啊,我们奉她为神,日夜供奉,她不就该帮我们实现祈愿吗?”
“都说公主殿下很温柔,怎么是这样的。”
“要是太子殿下还在的话,肯定会有办法的。”
听着众人阵阵低语,她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些低语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过脚踝,漫过心口,最后凝成一块冰,沉甸甸压在她的魂魄上。
杨清禾忽然觉得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十多年来,她斩过妖魔鬼怪,打过仗,修过城墙,从未有过一丝惧意。
可此刻,面对这群她曾发誓要守护的百姓,面对那些轻飘飘却淬着毒的期盼,她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时,又有人道:“有这神威,在战场上多杀几个人,也不至于打得这么辛苦了。
我听说,公主殿下在战场上,只重伤对方,却不杀人,这样下去,打到猴年马月都不会打赢了。”
“哎我听说,上次在战场上,公主殿下还被那莽夫刺了一剑,穿胸而过,订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公主殿下可是战无不胜,无所不能啊…”
听到这句话,她只觉得眼前恍惚,倒退了几步,这地方,真是再也不能待了。
脑袋嗡嗡作响,耳边仿佛依稀记得国师说的,:“你的大劫还未过去,或丧失性命,或身败名裂。”
胧月见状,慌忙喝止那几个人,紧握双手,也被气得不轻。
那群人还想反驳,却见人群中突然一阵骚乱,原是有个在这干活不过十三四岁,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少年,突然像头被激怒的小兽,对那几个嚼舌根的人又踢又打。
引得一阵翻翻滚滚,杨清禾却没有心思顾及,拔腿飞奔,逃跑似的冲出这个地方。
胧月和沈玄月在身后大喊:“殿下,你要去哪里?”
见着杨清禾状态不对劲,胧月和沈玄月则无暇顾及这边,喊了队士兵过去阻止,便跟着杨清禾跑了出去。
杨清禾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再待在那个地方就要窒息了。
她只是拼命的飞奔,无目的的飞奔,耳边风声簌簌,将她长发吹乱。
突然,在茂密的山林中,乍然传来一声折扇的轻响,杨清禾顿时停住了飞奔的脚步。
立在林间,像着四周望了望,却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她此刻血气翻涌,对于这等装神弄鬼,早就没有耐心了。
杨清风禾双眼赤红,对着折扇传来的方向大喊:“你给我出来!”
胧月道:“殿下,你听到了什么了吗。”
沈玄月微微皱眉:“确实,我也听到了。”
杨清禾紧握双拳,抬头冲天大喝:“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沈玄月皱了皱眉:“他若是不想出来,你怎么喊都不会出来的,若真的一喊就出来,也不至于我们废力找那么久。”
话音刚落,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