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灵子听完一阵沉默,明白了沈栖竹的为难。
所谓事不过三,之前跟柳静妍因俳优之事本就有龃龉,若一直推拒她的邀请,京城定有人编排此事,以柳家现在的名声根本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到时没仇也要结成仇了。
沈栖竹见小灵子眉头紧锁,反倒宽慰起他来,笑道:“没事,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不掉的。好在这次设宴是在枕石园,若无事,自然好,若有事,我与枕石园老板也算熟识,总能帮衬一把。”
小灵子扯了扯嘴角,心里却仍是没有放松。
不管如何,宴请这天,沈栖竹还是早早来到枕石园。
下了马车,沈栖竹掀起帷帽一角,看着园子入口,长长吐了口气。
枕石园为了迎合贵族,除了王侯将相的马车可以直接驶入,其他人家皆是要下车步行入园。之前几次来时,每次都要走很久。
沈栖竹看了眼不见尽头的步道,刚要抬脚入园,身后突然一阵嘈杂声响起,紧接着她就被高嬷嬷揽着拖到一旁,避开了疾驰而至的马车。
“滚开!没看见这是谁家的马车吗!”
沈栖竹吓得握紧高嬷嬷的手,二人避让到路边。
那驾马车的车夫正要驶入园子大门,车里的人却开口叫住,“停。”
车夫打了个哆嗦,立即停下。
等了一会儿,车里的人掀起帘子,露出半个侧脸,看着像是个文质彬彬的男子。
男子看着沈栖竹的脸,神色极其和善:“小姐初来京城?”
沈栖竹撇过头,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女郎,您的帷帽……”高嬷嬷从地上捡起来,赶忙帮沈栖竹戴上。
男子“啧”了一声,神色有些不满,面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小姐怎么不说话?”
车夫跟着喝道:“没听到我家公子问话吗!”
沈栖竹打了个激灵,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道:“公子请便,我们素不相识,就不多打搅了。”
“大胆!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车夫顿了一顿,没听见车里人喝止,这才张扬道:“是张相国家的公子!”
沈栖竹心头一颤,不自觉后退半步。
“住口。”男子矜持地开口,车夫立即收敛,躬身俯首。
张钮面色愈发和善,“小姐是哪家的?不妨解了帷帽,我们好方便说话。”
沈栖竹手微微发抖,咽了咽口水,“冬日……冬日天寒,小女身子弱,受不得风,万望张公子谅解。”
张钮拧起眉,语气不快,“小姐如此扭捏作甚?不知道戴着帽子跟人说话,毫无礼貌可言吗?”
“张公子!”
流萤出现的时机凑巧,看起来跟张钮颇为熟稔,“您怎么也在这里?不知能否捎带我一程,我去给小姐取玉钏,回来半路马车坏了,小姐又催得急,我一路跑到这,眼下实在走不动了。”
“原来是流萤啊。”张钮见是柳静妍身边的侍女,倒是没有拒绝载她一程,毕竟时下世风开化,入园路途也不长,无甚要紧。
只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瞥了眼沈栖竹,好像怕她误会似的。
流萤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沈栖竹,惊讶道:“沈小姐?您到这么早?”
“沈小姐?”张钮双眼微眯,立刻问道:“那个万清的姐姐?临川王亲封的员外散骑侍郎之女?”
沈栖竹听他每念一个名字,心就颤一下,忙低头恭谨福礼:“是,小女见过张公子。”
张钮挑眉看了眼流萤,“你们家小姐宴请还请了她?”
流萤笑着打圆场:“我家小姐和沈小姐一见如故,有什么宴请都想着她。”
张钮嗤笑一声,也不反驳,反而热心道:“既然沈小姐和流萤同路,我便也捎带你一程吧。”
沈栖竹自是不愿,脑中飞快想着托辞,“还是不麻烦张公子了,我……我家嬷嬷不便上您的车驾,我也想一路走过去,欣赏下枕石园内的风景。”
张钮自然不会被随意打发,“说来,我自来都是坐马车到小园子,还未欣赏过沿途风景,沈小姐这么一说,也勾起了我的兴趣,我下车与你一道。”
张家要跟柳家结亲,她跟张钮一路步行过去像什么样子?但大路朝天,张相国家的公子要下车欣赏风景,她又凭什么拦?
沈栖竹冷汗直冒,但却没有办法,只有道:“我突然又觉得有些冷,不知道……不知道还可不可以跟流萤姑娘一起搭您的马车?”
张钮还想再刁难一二,但听着清脆的嗓音,想到刚刚看到的容貌,到嘴边的话不自觉变成“自然可以。”
他说完一顿,又道:“天气确实冷,我还是改日再下车欣赏,这次就和你们一起坐车进去吧。”
沈栖竹早有所料,转头跟高嬷嬷交代,“嬷嬷,您小心脚下,我先行一步,待会儿到了小园子,记得遣人跟我说一声。”
高嬷嬷满心忧虑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沉沉点头。
沈栖竹裹紧披风,浑身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瑟瑟发抖,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甫一进去,便感觉温暖如春,四周全是用铜篓罩着的炭炉。
张钮笑道:“沈小姐,车里不受风了,可以解下披风帷帽,松快松快,免得等下下车一热一冷,身子受不住。”
沈栖竹缩在角落,一点都不想和他说话,但又不能不理,“不……不必了,这样就好,我喜欢缓和些,下车走不了几步就进屋子了,受得住。”
岂不知越是这样,倒越引起张钮的兴致,若不是顾忌身份,他早一把扯下她的帷帽,近距离赏玩美人了。
“沈小姐性格直率,我家小姐也一直很喜欢,张公子勿怪。”流萤长相俏丽,说话也伶俐,见着氛围不对,又出来说和,顺带提及柳静妍,多少也有些提醒张钮的意思。
沈栖竹隔着帷帽瞧了她一眼,不免心生几分感激。
张钮挑眉看了眼流萤,意似笑非笑,“那还是最喜欢你吧,比起直率,哪个有你来得爽利?”
流萤慌乱低头,“张公子说笑了。”
张钮瞥了眼她,到底还是对沈栖竹更心痒难耐,忍不住又问沈栖竹,“沈小姐来京住得可习惯?”
“习惯。”沈栖竹捏紧衣角,打起精神尽力敷衍,指望他觉得无趣,自行闭嘴。
“今日一遇也算有缘,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相府找我。”
“您抬举了。”
连续得到这么不冷不热的回答,张钮不禁沉下脸,他浸淫风月数载,哪个不对他相国公子的身份礼遇有加,笑脸相迎,还从没见过如此油盐不进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