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集会如期而至。
清晨天色灰蒙,薄雾如纱,笼在镇子上空。林柚与野影混在工匠队列中,垂首敛目,刻意压低肩背,与周遭那些神情麻木的面孔浑然一体。人群默默向打谷场涌去。
打谷场宽敞开阔,到场约莫二三百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沾满泥尘与汗渍,一看便知是经年劳役之人。场中搭了个简易木台,主事的是个中年男人,精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扫过台下,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低眉避开。
“诸位,辛苦了。”他开口,“这段时日的进度,李爷甚为满意。接下来的安排,照旧,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有几点须再提一提……”
他絮絮讲了一通。林柚侧耳听着,心里默默筛出几条要紧的:
第一,如她先前所料,此地运转如一台精密器械,人人皆有固定差事,定期轮换但轮换的规律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意识地把人从“知道得多的岗位”调到“知道得少的岗位”,或者反过来。这种安排的目的很明显,防止任何一个人掌握太多信息。
第二,这里的核心区域被称为“内谷”。
第三,集会结束后,管事会分配新一批去内谷的人,不过也只是属于内谷外围。
“种植地缺人手,需要二十个人。念到名字的出列——”
林柚与野影顶替的名号,一个叫王铁蛋,一个叫胖大海。二人闻声,迈步出队。
……
种植地位于镇后山谷,从集会处过去,须穿一条长隧道。林柚夹在队伍中段,一面走一面打量。隧道不长,弯道却多,每处拐角皆有二名矛兵把守。
钻出隧道,眼前豁然开朗。谷地辽阔,四面环山,仅南面开一缺口,缺口外便是来路那条隧道。谷中田地平整如镜,划分齐整,一方方种着庄稼、蔬菜,还有些她认不得的草药,绿浪层层铺开,几乎望不到尽头。
“这得多少人手?”林柚在心里粗粗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一片地,至少需要百人常年维护。再加上铁匠铺、仓库、住处、守卫……这地方养着的人,怕是数以千计。
她眯起眼,仔细分辨田里的作物,东边是粮食,西边是蔬菜,叶子发黄,长势一般,显然打理得不够精心。
但中间那片作物,才是她真正留意的目标。断肠花、曼陀罗、金线草……皆是沉梦膏的辅料,株株肥硕,被围栏护得严严实实。
野影凑近她身侧,压低嗓音:“这里似乎没有梦花的存在。”
“嗯。”林柚轻应一声。梦花须以人肥入土方能种出,工序繁复,气味特殊,不可能种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应当藏在更深处。
继续往里走。管事把他们领到一片空地上,指了指旁边的几间草棚。
“新来的,今天先住这里。明天开始上工。规矩只有一条,干你的活,别多问,别多看,别乱走。走错了地方,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无人应声。众人只机械地点头,如同被驯化的牲口。
林柚随人流钻进草棚,拣了个角落蹲下。棚内铺着干草,散着霉气,角落堆了几把锄头簸箕,墙上挂几盏油灯,灯芯焦黑,光晕昏黄。
野影挨着她坐下,用仅两人可闻的音量问:“你想怎么做?”
林柚垂头拨弄脚边干草,嘴唇几乎未动:“得找机会摸进核心区,看看能否寻到李锦辉和默爷。不过他们这类大人物,很难对这些人露面。还是用老法子,先找出管理这群人的高层,再借他的身份混进去。这几日先观望。你有空去探探路线。”
有些事,终究得让专业的暗卫来做。
“好。”
夜半,野影无声无息地从草棚里消失了。
……
二人在此驻了七天。白日下地干活,夜里野影外出查探。
这一日,地里有批菜蔬成熟,须摘了送往仓库。他们便趁机出了种植区,回到镇上,而后借故脱身。此地看似戒律森严,人人以为身在囚笼,无人敢擅离,反倒便宜了他们。
二人回至镇外扎营处。野影将连日观察绘成一张路线图,铺开与她细商。
“外围的守卫分布、换岗时间、巡逻路线,都在上面了。”他低声说,手指点在纸上的几个位置,“核心区我没有进去。那边守卫比外面密了三倍不止,而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长明灯,几乎没有死角。”
林柚低头审图,似在沉思。
“这几日我还留意到一事。”野影的手指移到图纸的最深处,那里画了一条蜿蜒的蓝线,“此处有一条暗河。水自山腹流出,贯通外谷灌溉田地。我沿河上行一段,河道狭窄,人勉强可侧身而过。那段无灯,也无守卫。”
林柚支着下颌:“你是想从暗河潜入?”
“可以一试。”野影说,“但我需要再探一次,确认河道通向哪里。”
“对了还有一事,”他又道:“外谷吃的都是大锅饭,统一发放。内谷的人有单独的伙食。我注意到每天傍晚都有几辆推车载着精致的食盒从隧道里推出来,往核心区的方向去了。”
林柚打了个响指:“那他们必定都窝在内谷了。”
地点明确了,怎么进去是个问题。
“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事么?”
野影思考片刻,“还真有。我找到了那日与薛全管家接头之人。这人似乎也跟我们一样,批了个身份隐藏人群里。”
这人的行走步态、不经意间扫视四周的习惯性动作,截然未变,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林柚:“那个男人也在这?”
野影措辞一贯精准,他说“找到”了,那就必定是本人无误。
“哼……有点意思。”她眯了眯眼。既是同一边的人,为何还要偷摸潜进来?况且野影先前提过,这人武功不弱。这样的大佬他们竟然不用?
“我们要进去核心内说不定得用这个人。找个时机跟他‘聊聊’如何?”
野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