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奇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按边角巷星际商人的说法,是从希欧斯帝国边境的‘雾沼草林’深处挖来的。因为价格比正经基质便宜不少,哨塔每年都会硬着头皮采购一些,但说真的,园子里能用上这种土的星植,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
那边是有名的死亡丛林,浓重的辐射和丛林变异植物分泌的毒素混杂在一起,常年弥漫在整片草林上空,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层天然的有毒屏障,把那里变成了生人勿近的绝地。
卡特帝国有些不信邪的培育师和研究员,曾试着用从那弄来的土壤种植低级星植。
结果没过多久,那些植株就纷纷出现了问题。
要么叶片莫名枯萎,要么生长停滞,严重的还会散发出紊乱的能量场,把周围的其他植物也搞得萎靡不振。
后来经过检测,发现里面不仅有超标的辐射残留,还有一种未知的生物毒素。
帝国研究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法有效中和掉土壤里的这些有害物质,这样的土是不可能大规模推行的,最后自然也上了黑名单。
要不是哨塔资源实在匮乏,霍奇也不会硬着头皮要求采购这种土。
因为一些改造过后的抗辐射品种,用这种土还真能勉强种活,但其他星植不行。
“之前做过成分分析吗?确认有毒?”花朝追问。
“做过。”霍奇点头,语气无奈,“报告显示有毒,除了几种基础元素,其他都是不明杂质和有害物,确实算不上好土。”
“那研究院那边,你知道是用什么办法尝试中和吗?”
霍奇虽然纳闷她问这么细做什么,还是老实回答:“听说最开始,是想用高能场强行烧掉辐射,再用烈性化学药剂去中和毒素。”
花朝:“没造成更严重的污染?”
“怎么没有?”霍奇叹了口气,“就是污染更严重了,还把土壤本身的结构彻底破坏,成了毫无生气的板结块。这法子成本极高,完全是治标不治本。后来因为损失了太多宝贵的试验星植,帝国上层直接叫停了相关研究,研究院便转头去搞别的项目了——现在他们更想培育出新的抗辐射品种,要不然就是试图在帝国统治的所有星球上建造庞大的环境净化罩。”
虽然很蠢,但这已经是没办法的事。
恶劣的生存环境导致这个时代植物学知识出现了严重的断层,而现存有记录的星植总数甚至不超过两千种。
整个时代的科研重心和资源都严重倾斜,在农学和生态修复这种见效极慢的领域,自然难有建树,加上星植本身太过珍贵,谁都束手束脚,不敢轻易冒险。
哪怕科技树点得再高,在如何养活一片叶子这件事上,这个时代或许还不如古早的蓝星。
花朝用手指捻起一撮土,在指尖细细揉开,感受着那份意外的松软与恰当的湿度,心里却渐渐有了底。
土质基础其实很不错,透气又保水。
如果能想办法把里面的辐射和毒素问题解决,它完全可以成为优秀的腐殖土基底。到时候再混合其他透气材料,用来种植大部分星植都没问题。
至于土壤缺少的特定元素和有机质,后期完全可以用植物园里的残枝落叶发酵物来补充。
现在首要任务是得弄清楚辐射残留和毒素怎么解决。
她脑子转得飞快,但面上不显。只是这土里的东西对普通星植伤害太大,她不可能拿植物园里任何一株宝贵的苗子去冒险。
星藤感应到了她的思绪,从手上探出一片嫩叶,传来清晰的意念:“朝朝,我可以分一株小苗出来。用我的分枝来试,没关系的。”
花朝想起星藤确实有吸收辐射的能力,但它现在这么小,真能扛得住吗?
“放心啦,”星藤的意念软乎乎的,带着点小骄傲,“分一株小苗对我影响不大,我可是很厉害的啦!”
感受到它的坚持,花朝不再犹豫。她引导星藤分出了一条细小的、带着两片迷你叶片的分枝。
霍奇似乎猜到她打算做什么,眉头一皱就想阻止,可看见花朝这副认真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星藤分株的纤弱根系埋进一小杯毒土里,轻轻压实后,便在意识里轻声问:“感觉怎么样?能察觉到辐射和毒素吗?以你现在的能力,能转化土壤里的辐射吗?”
过了一会儿,星藤稚嫩但清晰的声音传来:“辐射的波动...好暴躁哦,在里面横冲直撞的。毒素的感觉更奇怪,阴冷冷的,好像在抗拒我,带着一股不好的情绪。”
“不是单纯的死物?”花朝眉头微蹙。看来在极端环境下,这些有害物质已经发生了异变,甚至可能与土壤中的矿物质结合,形成了某种具有活性的难缠的复合体。
“只是辐射残留,其实我可以慢慢吸收分解掉,”星藤的语气有些沮丧,“但是需要好多好多能量,而且会比较慢。至于那种阴冷的毒素...星星没办法,它让我也很不舒服。”
“没关系,这个交给我。”花朝在意识里柔声安抚它。
她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在蓝星,处理土壤重金属污染和有机毒素的方法就不下十种。在污染区的边缘,往往会有一些“先锋植物”率先扎根,它们的根系通常携带着能够分解或耐受毒素的特殊微生物。
既然雾沼草林本身就有植物能在那种极端环境里存活,那么它们的根系很可能就携带着天然的“解毒帮手”。
只要找到并培育这些本地微生物,毒素问题或许就有可能解决。
她轻轻将分株从那一小杯毒土里取出来。
旁边的霍奇看到这一步,无声地叹了口气,以为她也失败了。
花朝却已经行动起来。她利索地翻找出帝国产的优质基质,敲散,又挑拣了一些干燥的植物碎屑和几种矿物颗粒,凭着感觉和经验开始配比、混合、搅拌。
不一会儿,一盆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手感均匀湿润的新土就出现在她手里。
“你们暂时先住这里吧。”她把分株和星星本体都移栽了进去。
虽然身为特殊的星植,但重新扎根进舒适土壤的快乐是实实在在的。小藤蔓立刻欢快地舒展了一下身体,传来满足的意念:“好舒服!根须能完全舒展开了!朝朝,你太厉害啦!”
花朝作为一个农学生,没想到有一天不仅能和植物直接对话,还能被它这么直白又真诚地夸奖。她眉眼不自觉地弯起,露出一个真切柔软的笑容:“你喜欢就好。”
霍奇看着她脸上那抹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再看看雌性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此刻却因这笑意而显得生动明亮的侧脸,心头莫名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一个能契约S级星植的雌性,档案上怎么会只是个c级?
帝国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会作恶的坏人。
一个真心喜欢植物,愿意弯腰耐心对待每一株星植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她甚至毫不介意亲手触碰这些低等级的星植和脏污的土壤。
花朝并不知道霍奇心里翻腾的念头。
安顿好星星,她便抬头问道:
“霍奇先生,如果我想购买一株来自雾沼草林的,最普通的活体植物,大概需要多少星币?”
霍奇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在内心盘算起来:“那种地方的毒草....不算稀有,但要求活体且带原生土的话,运输保存麻烦,价格不好说。你要它做什么?”
花朝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目光安静地扫过培育园里那些蔫头耷脑的植物,又落回手中的毒土上。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片刻后,她重新看向霍奇,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刚才在脑海中完成了一次复杂的推演。
“霍奇先生,”她开口道,声音很轻很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自觉想听下去的平静力量。
“要解决培育园的所有问题,我们可能需要同步做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