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省属银行江城分行的会议室里,空气比外面的天还闷。
万鼎东岸第二期开发贷款审批会原本只是走流程。此前评估报告已经把项目估值抬到十几亿,销售去化率写得漂亮,市一中东岸分校也被列入“重大利好配套”。如果没有这两天的事,沈建秋的人只要补几个章,钱就能拨出去。
现在,审批桌上多了三份材料。
一份是顾言送来的售楼部暗访记录和阴阳合同样本,一份是人行协调室发出的风险提示函,一份是省银监口要求核查监管账户和虚假成交的函件。
分行行长看完“VIp认筹款进入项目一般账户”这一页,脸色已经沉下来。
信贷部经理还想解释:“行长,万鼎是全国性房企,东岸项目地段好,抵押物充足。现在如果暂停放款,反而可能导致项目停工,我们前期贷款也有风险。”
省银监联络员坐在对面,语气不重,却每个字都压着程序:“你们前期贷款审批依据里,销售去化率是多少?”
信贷部经理翻了翻材料:“内部认筹加意向客户,折算去化率百分之六十二。”
“其中多少取得预售许可后签约?多少是真实首付款?多少是员工亲属占号?”联络员把一张名单推过去,“这几个内部号,昨天已经在住建登记退筹,登记人承认只是代持排卡。”
信贷部经理额头冒汗:“这些情况我们还需要核实。”
顾言把《装修及顾问服务补充协议》放到桌上:“再核一项。银行评估总价里有没有把恒达咨询的装修和顾问服务费打包进去?如果有,就意味着你们把不能计入房价的费用纳入按揭评估,放大了贷款额度。”
分行行长转头看向信贷部经理:“有没有?”
信贷部经理支吾了一下:“部分客户材料由合作按揭服务机构预审,我们还没进入正式按揭发放阶段……”
顾言冷声道:“没发放最好。现在停,叫风险防控;等钱放出去,再说没审核清楚,就是责任事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分行行长把钢笔扣上,做了决定:“万鼎东岸第二期开发贷款暂停发放。项目监管账户立即核验,所有认筹款、意向金、装修服务费相关流向逐笔说明。在核验完成前,本行不接受万鼎以内部认筹、VIp号转让和未确认学区作为增信依据。”
信贷部经理脸色发白:“行长,万鼎那边肯定会投诉。”
分行行长看着他:“让他们投诉。谁敢在这时候签字,谁自己写风险承诺书。”
同一时间,市住建局联合金融监管人员进驻万鼎项目公司财务室。
财务经理一开始还抱着账本不肯交,说资料涉及商业秘密。周正明带来的纪检干部把手续摆到桌上,秦峰的人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看着正在收拾抽屉的两名会计。
住建局干部语气严厉:“我们只核验认筹款、监管账户和农民工工资专户,不查你们正常商业报价。你如果继续拖延,涉嫌妨碍行政检查。”
财务经理手指发抖,最后还是把保险柜钥匙放到了桌上。
账本打开后,问题比顾言估计得更清楚。
认筹款没有全部进入监管账户,部分进了项目公司一般户,随后以“前期策划费”“渠道服务费”“教育配套咨询费”的名义转到恒达咨询和几家空壳服务公司;农民工工资专户余额不足,施工总包提交的工资保障表却写着“足额预留”;材料商应付款被分拆成多张承兑和口头延期协议,实际已经拖了一个多月。
住建局副局长越看脸越黑:“他们拿认筹款做售楼热度,拿贷款还前期窟窿,工资专户就是个空壳。”
秦峰拿起一张转账凭证,递给身边经侦民警:“恒达咨询这笔三百八十万,查收款后去向。还有这家‘东岸教育发展顾问有限公司’,注册时间、法人、办公地址一起查。”
经侦民警点头出门。
傍晚,沈建秋赶到项目公司时,楼下已经站着几拨人。
一拨是拿着收据来退认筹的购房者,一拨是追材料款的本地供应商,还有十几个工人代表等着问工资。保安把大厅门口拦得很窄,人群没有冲进去,但怨气已经压在脸上。
沈建秋一出现,几个材料商立刻围上来。
“沈总,钢材款拖了四十天了,今天财务还说等银行放款。银行不放,我们怎么办?”
“我们小厂垫不起,你们再拖,工人工资都发不出。”
“当初你们说重点工程,签合同催得比谁都急,现在项目一出事,就让我们等?”
沈建秋脸上挤出疲惫的笑:“各位老板,我理解大家困难。现在不是万鼎不付款,是市里突然改变教育配套政策,导致银行暂缓贷款。我们正在协调,只要政府不要继续施压,资金很快能恢复。”
一个建材商听出味道,皱眉:“沈总,你这话什么意思?让我们去找政府?”
沈建秋叹了口气:“项目停了,大家都是受害者。你们要表达诉求,我拦不住。”
这句话刚落,站在人群边上的秦峰抬眼看了他一下。
秦峰没有上前,只对旁边民警低声道:“记下来。沈建秋开始往政府身上引。”
民警把录音笔往袖口里收了收。
夜里八点,市政府小会议室再次开会。
顾言把最新账户流向表贴到白板上,几条线用红笔标出:项目公司一般户到恒达咨询,恒达咨询到会所消费和VIp券关联账户;认筹款到渠道公司,再转回万鼎关联企业;农民工工资专户余额低于合同约定。
“万鼎不是没钱,是钱不在该在的地方。”顾言指着白板,“如果第二期贷款今天放出去,最先被填的不是工地和工资,而是这些灰色通道。”
住建局副局长补充:“退筹登记今天已经超过四百户,涉及金额接近八千万。监管账户现有余额不足以覆盖全部退筹,但如果把恒达咨询和几家渠道公司的资金追回,能保住大半。”
周正明翻开纪检记录:“VIp券对应的干部和评估人员,已经通知谈话。部分人承认拿到内部认购直减券,但辩称没有实际交易。我们正在查退房记录和转让收益。”
秦峰把一张工地平面图放到桌上:“沈建秋今晚会放大材料商和工人工资矛盾。我们的人盯到几个外地口音的社会人员进了工地附近旅馆,手上带着新买的安全帽和钢管。明天上午,万鼎可能组织人往市政府方向走。”
市公安局一名干部皱眉:“要不要今晚先控制?”
秦峰摇头:“现在抓,只有寻衅滋事苗头,容易把真工人也吓散。明天在工地分流,真要工资的登记,拿钢管带头冲的再控制。”
楚天河听完,直接定了三件事:“第一,住建局今晚通知万鼎施工总包,农民工工资专户立即补足,补不齐的,由市里依法启动应急垫付预案,再从万鼎监管账户和后续资产处置中追偿。第二,材料商登记债权,区分真实供货和关联套账,不让沈建秋拿他们当盾。第三,公安明天在工地外围布控,不能让人把真工人推到前面挨打。”
财政局长听到“垫付”两个字,脸色一苦:“楚市长,垫付工资要钱。金额如果大……”
楚天河看向他:“先核真实工人、真实工日、真实欠薪。垫基本工资,不垫承包商利润,不垫虚报人数。钱从应急稳定资金里先出,手续当天补齐,审计跟上。”
顾言补了一句:“垫付确认书要写清楚追偿对象,万鼎、总包和相关责任单位一个都不能少。不能让财政替他们买单后没凭据。”
财政局长松了一口气:“这样我能办。”
楚天河转向秦峰:“明天现场,警力不要压得太重。家里等工资的工人不是敌人,拿钢管煽事的人才是。”
秦峰点头:“我会把人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