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晚上九点多下大的。
东城区教育局门口,先是一小群家长撑着伞站在台阶下,后来人越聚越多,雨衣、塑料袋、旧伞挤成一片。有人手里攥着刚从小区门口撕下来的复印件,上面盖着东城区教育局的红章,标题写着《市一中东岸分校招生服务片区确认通知》。
通知里,万鼎东岸被列入“优先服务片区”,江重、红虎几片老公房则被划到另一所普通中学过渡片。
张世海赶到时,裤脚已经湿透。
他一把从一个老工人手里拿过复印件,扫了两行,脸色铁青:“这帮人还真敢周五晚上偷着发!”
旁边一个家长急得声音都哑了:“张师傅,我们孩子明年升初中,突然说片区变了,谁受得了?万鼎那楼还没住人,凭啥先占名额?”
也有几个买了万鼎认筹号的家长站在人群另一边,表情同样慌。
“我们交了钱,就是冲学校来的。”一个中年女人把雨伞攥得很紧,“现在又说文件可能不算,那我们钱怎么办?开发商说政府会认。”
两边的话很快撞在一起。
“你们买房是你们的事,凭啥抢老区孩子的学位?”
“我们也是真金白银交的钱,售楼部说得清清楚楚!”
“售楼部说了算,那教育局干什么吃的?”
雨声、吵声、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教育局门口的保安缩在门厅里,不敢出来。
秦峰只带了两辆车赶到,没有让警车开警笛。
他下车后先扫了一眼人群,立刻对身边民警道:“把门口车道让出来,别挤伤老人孩子。警戒线拉在台阶两侧,不许推人。真家长和起哄的分开看,谁拿扩音器煽动冲击大楼,先记脸,不急着抓。”
民警迅速散开。
几分钟后,楚天河的吉普停在路边。他没有让人打伞,直接踩着积水走到台阶前。秘书抱着一只手提喇叭跟在后面,雨水顺着文件袋往下滴。
人群看见楚天河,声音一下子抬高。
“楚市长,给个说法!”
“凭什么老区孩子被划走?”
“万鼎的钱是不是能买学校?”
“我们认筹款怎么办?”
张世海挤到前面,胸口起伏得厉害:“楚市长,我不是来闹事的,可这文件要是真的,我回厂里没法跟工友交代。我们在车间、在大堤上干活,回头孙子连原来的学校都进不去,这口气没人咽得下。”
楚天河接过喇叭,先没有讲话。
他从秘书手里拿过那张复印件,当着人群展开,看了一眼红章和签发时间。
签发时间写着周五十九点二十分。
他把通知举起来:“这份文件,市政府没有批准,市教育局没有复核,市委市政府刚刚已经认定它无效。”
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又炸开。
“无效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孩子到底去哪儿?”
“谁发的?谁负责?”
楚天河提高了声音:“就在刚才,东城区教育局主要负责人、市一中东岸分校筹备负责人,已经暂停职务接受调查。所有涉及万鼎东岸和老工人片区的学区调整文件,今晚起停止执行。”
雨水打在喇叭上,发出细碎的杂音。
一个买了万鼎认筹号的男人急得往前挤:“楚市长,我们被售楼部骗了怎么办?二十万诚意金交了,现在说学校不算,万鼎退不退?”
秦峰抬手拦住他,没有推,只沉声道:“一个一个说,别挤。”
楚天河看向那名男人:“万鼎违规宣传、违规认筹,住建和金融监管部门已经进场。今晚开始,万鼎所有认筹客户可以到东城区住建登记点登记金额、收据、转账账户。属于违规收取的款项,依法纳入监管,能退的按程序退,不能让开发商卷走。”
男人嘴唇动了动,火气压下去一些,却仍旧红着眼:“那孩子呢?”
楚天河转向所有人:“孩子的事,今晚先说底线。江城从没有哪份文件说老区孩子没书读,也不会允许商品房项目独占公办学位。市一中教育资源怎么分,老片区、新片区怎么衔接,必须公开听证,必须把学校容量、师资、户籍、居住年限和历史片区一项项摊开讲。”
一个老工人家属哭出声:“听证又要拖多久?明年就升学了!”
楚天河没有许空话:“过渡方案三天内公布。明年升学的孩子,按原片区和实际居住情况先保障入学资格;新建分校没有形成实际学位前,不得拿楼盘图纸挤占现有学位。”
这句话落下,老工人片区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张世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对身后工友喊:“都听见了吧?先别挤,登记诉求,谁家孩子哪一年升学,写清楚。别让看热闹的带节奏!”
秦峰看了张世海一眼,立刻顺势安排:“江重、红虎片区的家长到左侧登记;万鼎认筹客户到右侧登记;只来喊口号不登记的,民警会核身份。”
人群开始分流。
但台阶右侧,几个年轻男人还在举着复印件喊:“政府说无效就无效?我们花钱买的学区,必须兑现!”
秦峰盯了他们几秒,走过去问:“你孩子几年级?在哪个学校读?”
带头那人卡了一下:“我……我替亲戚问。”
“亲戚叫什么?认筹收据带了吗?”
那人眼神闪躲,旁边两个人开始往后退。民警没有当场动手,只把几人的面孔和衣着记了下来。
楚天河把喇叭交给秘书,转身走进教育局大厅。
大厅里灯还亮着,几名工作人员缩在办公桌后,脸色发白。东城区教育局一名副局长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文件夹,额头全是汗。
“楚市长,我们也是接到区里协调意见,考虑万鼎东岸配套学校建设进度……”
楚天河打断他:“文件编号登记簿拿出来。今晚谁签发、谁盖章、谁送印刷厂、谁通知学校和社区,一项项写。”
副局长嘴唇发抖:“局长不在,我只是按流程……”
周正明从后面走进来,脱下湿透的大衣,直接放在门口椅背上。
“按流程?”他把一份市政府下午的通知复印件放到桌上,“下午五点,市里已经明确任何涉及万鼎学区的文件未经复核不得下发。你们十九点二十分签发,是按哪个流程?”
副局长脸色灰了下去。
周正明对随行纪检干部道:“封存办公室、文印室、印章柜和发文登记。今晚值班人员分别谈话,手机、传呼记录依法调取。谁说是口头指示,就把口头指示的人写出来。”
顾言也赶到了,手里拿着一叠万鼎售楼部宣传单。
他把其中一张放到教育局大厅的长桌上:“这张宣传单下午还在售楼部发,写着‘东岸业主优先入读市一中分校’。你们晚上发的文件,和万鼎宣传口径一字不差。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副局长看了一眼宣传单,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秦峰从外面进来,低声对楚天河道:“印刷厂找到了。今晚七点接到加急活,送件人是东城区开发办工作人员,车是万鼎项目部的。印刷厂留了底版和送货签收单。”
楚天河点头:“把开发办那名工作人员带来问话。沈建秋那边呢?”
“人在项目部,刚刚试图联系省城律师。”秦峰语气冷硬,“我已经安排人守住项目部出入口,依法传唤相关经办人员,不让他们销毁资料。”
外面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但登记桌已经摆起来了。
市教育局、市住建局和街道干部被紧急叫来,冒雨给家长登记。江重几个工人自发维持队伍,张世海站在雨棚边,盯着排队的人,不让人插队,也不让情绪再冲起来。
一个老工人家属登记完,拉住工作人员问:“今晚说的,会不会明天又变?”
工作人员看向台阶上的楚天河。
楚天河重新拿起喇叭:“今晚所有登记信息,市政府、街道和家长代表各留一份。明天上午九点,市教育局公布临时咨询电话;后天召开家长代表、学校、街道和人大代表参加的公开说明会。任何新方案,不会再由一个区局半夜贴纸决定。”
雨里有人鼓掌,不多,却很用力。
顾言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右侧登记处那一串万鼎认筹客户名单,低声对楚天河道:“沈建秋这一步,把两拨家长都推到火上烤。他想让市里怕乱,逼我们承认那份文件。”
楚天河把湿透的复印件递给秘书装袋:“那就让他知道,江城不会用孩子的课桌替开发商抵押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