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鼎东岸售楼部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顾言换了一件半旧的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皮包，像极了从外地回江城探亲、手上有点闲钱又不太懂行情的返乡老板。
他没有带市政府的车，只让结算中心一名年轻审计员扮成侄子，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刚进门，两个销售就迎了上来。
“先生是来看东岸一期吧？”女销售笑得很熟练，目光先扫顾言的皮鞋，再扫他手里的包，“我们这边现在只剩少量内部保留房，市一中分校配套很抢手，今天不定，明天可能就没了。”
顾言抬头看了一眼沙盘，故意皱眉：“不是说学区文件暂停了吗？我听亲戚讲，老城区那些家长闹得挺凶。”
女销售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您放心，那只是程序上的调整。万鼎和区里是重点合作项目，学校肯定会建，名校资源不会跑。现在正是低位入手，等正式文件下来，价格还要涨一截。”
旁边一个男销售接过话，压低声音：“说句实在的，真正懂的人都趁现在排号。外面吵得越凶，内部名额越值钱。”
顾言像是被说动了，指着沙盘上一栋靠近规划学校的楼：“这边多少钱？”
“均价四千八，好的楼层五千二。”女销售拿出价目表，手指在上面一点，“不过您如果今天交二十万诚意金，我们可以帮您申请VIp内部号，开盘直减十万到十五万。”
年轻审计员装作吃惊：“周边二手房不是才两千多？”
男销售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点轻慢：“那能一样吗？周边老房子没有新小区环境，没有市一中分校，也没有升值空间。买房买的是未来，不是现在那几块砖。”
顾言把价目表慢慢翻了一页：“我做小生意，流水不太好看。银行贷款能办下来？”
女销售立刻把身体往前倾了些：“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们合作银行有绿色通道，只要您首付到位，收入证明、流水补充都能指导。您名下有没有公司？”
“有个贸易户，账上进出不稳定。”顾言故意露出犹豫，“银行查得严吧？”
男销售把顾言领到角落的洽谈桌，声音压得更低：“正常按揭肯定查，但我们这边有成熟操作。您可以先把资金在几个账户之间走一走，做三个月流水；收入证明也可以由合作单位开。只要征信没大问题，银行不会卡。”
顾言看着他：“合作单位？”
男销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样表，上面印着“收入证明模板”，单位名称处留着空格。
“客户自己单位不方便开的，我们可以介绍第三方劳务公司。”男销售用笔点了点表格，“手续费不高，比您错过这批房源划算。”
顾言没有马上接，反而问：“我看你们售楼部挺热闹，真卖这么多？”
女销售把一份“成交喜报”推过来，上面贴着几十张红色小花，客户姓名只露姓氏，后面跟着房号。
“您看，昨天一天就认购了三十多套。我们老板要求低调，很多内部客户不愿意公开。”
顾言翻着喜报，眼神在几个姓氏上停了一下。
同一个手机号尾号，出现在三套不同房源后面；同一身份证地区段的客户，连续认购了同一栋楼几个相邻楼层；还有几套标注“员工亲属保留”，后面手写着“可退筹”“可转名”。
他把喜报放下，语气仍旧像个外行：“要是我先排号，后面不想买，能退吗？”
女销售笑得更热情：“普通客户退筹要排队，但VIp号不一样。您如果拿内部号，开盘前可以转让一次；实在不买，公司也可以按当时排卡热度回收。”
年轻审计员插了一句：“那不就是买号赚钱吗？”
男销售瞥了他一眼，笑意里多了一点防备：“小兄弟话别说这么直。房源紧张，大家互相调剂，市场行为。”
顾言把皮包放到膝盖上，手指在包扣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约定信号。
售楼部外，一名提前等候的审计骨干以“客户咨询”的名义进门，走到另一组销售旁边，开始询问同样的问题：没有本地户口能不能买、收入证明不够怎么办、认筹款进哪个账户。
不到二十分钟，两个销售给出的说法大体一致：先交诚意金，进项目公司一般账户；VIp号可转让可退筹；流水不够可包装；正式合同价格按银行评估价走，另有装修补充协议。
顾言继续装作犹豫：“合同能先看看吗？”
女销售迟疑了一下，还是拿出一套样本。
正式《商品房认购协议》里，单价写得规规矩矩；旁边另有一份《装修及顾问服务补充协议》，金额高得离谱，付款对象却不是万鼎项目公司，而是江城恒达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顾言翻到付款条款，停住。
“这装修费也贷款？”
男销售立刻道：“可以配合。银行按总价评估，您实际付款结构我们会安排。现在大家都这么做，不然首付压力太大。”
顾言把合同合上，露出一点心动又怕麻烦的表情：“我回去跟家里商量。这个VIp号能给我留到晚上吗？”
女销售立刻拿出排卡表：“您先交两万小定，我给您锁一个号。不然真留不住。”
顾言起身：“我去取钱。”
他走出售楼部时，身后的销售还在喊：“先生，今天不定真没了！”
车停在街角。
顾言一上车，脸上的迟疑立刻消失。他把合同样本、价目表和刚才顺手夹出的付款账户宣传单放到后座，年轻审计员也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速记纸。
“他们教客户刷流水骗贷，认筹款不进监管账户，装修补充协议走恒达咨询。”年轻审计员说得很快，“还有假热销，几个员工亲属号反复出现。”
顾言翻开速记纸，拿铅笔把几条线连起来。
“员工亲属造热销，VIp号做利益输送，阴阳合同抬高按揭价，恒达咨询承接灰色款。”他抬头看向司机，“去市人行协调室。”
半小时后，顾言把售楼部资料摊在会议桌上。
人行协调室的干部看完《装修及顾问服务补充协议》，脸色很不好看：“这类费用如果被银行打包进按揭评估，就是变相放大贷款成数。”
顾言把价目表推过去：“他们真正的现金流不是销售回款，是用假热销推高银行信心，再用银行钱维持现场热度。现在必须先锁监管账户，否则第二期贷款一放，钱会从项目公司一般账户、恒达咨询和施工往来款里散出去。”
一名省银监口联络员皱眉：“项目还没取得预售许可，认筹款法律性质不好定，直接冻结可能会被万鼎反咬干预经营。”
“所以不写冻结全部经营资金。”顾言拿起笔，在草拟函上改了几行，“写三条：一，要求合作银行暂停将VIp认筹、内部排卡作为授信依据；二，要求项目公司说明所有意向金去向，未说明前不得挪作捐赠、土地款以外名目支出；三，已收取的购房意向金必须开设专门监管子账户，接受住建、金融监管和人行口共同核验。”
省银监联络员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把口袋先扎住。”
顾言没有笑：“口袋不扎住，最后掉出来的不是万鼎的钱，是购房者的钱、银行的钱和工人的工资。”
傍晚，楚天河在市政府小会议室听完汇报。
桌上摆着三组证据：售楼部录音整理稿、阴阳合同样本、认筹账户流向表。
周正明翻到员工亲属认购名单，手指停在几个名字上：“这几个人和昨晚会所拿券的编号对上了。规划院工程师的妻弟、评估公司负责人的表妹、省属银行信贷副经理的岳父，都在内部号名单里。”
秦峰把一张照片压到名单旁边：“还有万鼎销售主管的供述草稿。她说部分热销房源只是占号，开盘前按公司要求转到真实客户名下，制造去化率。”
楚天河问顾言：“普通购房者退钱有没有风险？”
顾言把一份测算表递过去：“如果监管账户现在锁住，真实购房者的意向金能保住大半。万鼎最怕的不是退钱，是银行不继续放贷、VIp号不能套利、学区牌子不能兑现。”
秦峰冷声道：“沈建秋会急。他白天已经让律师准备说辞，称市里破坏招商环境。”
楚天河把阴阳合同样本合上：“让他说。我们只做两件事：一是把未取得预售许可的认筹资金纳入监管，二是把银行骗贷风险报给省里。谁愿意替万鼎说话，先解释这些合同和账户。”
他转向秘书：“通知住建局，明天上午进驻万鼎售楼部，检查未批先售、违规认筹和合同文本。不要封门吓老百姓，先贴公告，告诉购房者认筹资金怎么查、怎么登记、怎么退。”
顾言补了一句：“公告里别写‘房价必跌’这类话，只写项目风险和资金监管。我们不能替市场喊价，但必须告诉人钱在哪里。”
楚天河点头：“就这么办。”
会议刚散，秘书又折回来：“楚市长，万鼎沈建秋递了拜访申请，说要当面汇报东城区城市建设综合开发方案。”
秦峰嗤了一声：“这时候来汇报，怕是来摔招商账本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样本：“让他明天下午来。会客厅不用安排，办公室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