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的“湖景山庄”挂着农家乐的牌子，院子里却停着几辆擦得锃亮的轿车。
秦峰坐在对面小卖部门口，身上套着一件旧棉大衣，手里端着搪瓷杯，像个等活的代驾司机。他身后两个便衣一个扮成保安，一个蹲在修车摊旁边补轮胎，眼神都没往会所大门上停太久。
“车号记全。”秦峰低声道，“不要靠太近，今晚不抓现行，先把桌上的人和桌外的人分清楚。”
便衣把小本子藏在报纸下面，飞快写下一串车牌。
七点四十五，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万鼎江城项目总经理沈建秋先下车。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呢子大衣敞着，手里夹着一个皮质文件包。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抱着两个纸袋，袋口露出一角红色封皮。
秦峰眯了眯眼。
那不是现金袋，形状更像资料册。
不一会儿，规划局那名副局长的车到了。司机把车停在院子侧门，副局长低着头进去，身边还跟着市规划院一名负责控规图件的工程师。再后面是华诚资产评估公司江城办负责人、省属银行江城分行一名信贷部副经理，还有东城区开发办一个科长。
人不多，但位置都卡得准。
秦峰身边的便衣压低声音：“秦局，都是今天资料链上的人。”
秦峰没动：“等买单的人。”
八点二十，又一辆面包车从后门进去，车身印着“山庄采购”。扮成保安的便衣绕到垃圾房旁边，看见车上卸下两箱茅台和几条高档烟，送货单抬头写的是“江城恒达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便衣回来把情况说完，秦峰拿过送货单复写件看了一眼：“恒达咨询？”
“工商资料上午查过，注册地在省城，业务范围写房地产策划、银行融资顾问。法人以前是万鼎省城公司的财务经理。”
秦峰把复写件夹进本子：“饭不是沈建秋买的，酒不是沈建秋送的，回头他们就能说只是正常商务接待。把恒达也列进去。”
会所二楼包厢里灯光很亮，窗帘拉了一半，靠近窗边的人影偶尔晃动。秦峰没有安排人贴窗偷听，那个年代的录音设备不稳定，硬靠近反而容易露馅。他让便衣盯住服务员通道。
九点左右，一名服务员端着空盘子出来，低头往后厨走。扮成保安的便衣递过去一支烟，随口抱怨：“今晚哪桌这么阔气？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服务员年轻，嘴快：“二楼梅厅，万鼎请的。说是重点项目协调，连我们经理都上去敬酒了。”
“给现金小费没？”
“哪有现金。”服务员撇嘴，“他们发什么购房贵宾券，经理还说比现金实在。”
便衣心里一动，没再追问，只笑着把烟盒塞给他。
十几分钟后，包厢门开了一条缝。
沈建秋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各位都是帮江城做建设的老朋友。万鼎东岸这个项目，学校配套一落地，东城面貌就起来了。我们也不是不懂规矩，今晚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内部认购权益，不是礼金，是员工亲友购房优惠名额。”
规划局副局长的声音压得低：“沈总，这个时候拿这个，不合适吧？市里刚开完会。”
沈建秋笑了一声：“领导放心，都是正常优惠。每张券对应一个内部VIp号，开盘可直减十五万。您自己不买，亲戚朋友总有需要。实在不要，开盘前退号，公司按市场排卡溢价回收，不会让大家为难。”
省属银行那名信贷副经理接话：“沈总，第二期贷款资料还要补。教育配套现在有变，评估报告可能得调整。”
沈建秋的语气立刻淡了些：“所以更要大家把事情往前推。学区文件只是暂停，又不是取消。只要区里口径稳定，银行这边按原估值走，万鼎资金一到位，学校捐赠也能兑现。大家都好交差。”
门缝很快合上。
服务员端着茶水从走廊经过，扮保安的便衣趁对方下楼时，迅速瞥了一眼包厢旁边的小备餐台。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红色资料袋，里面整齐码着十几张“万鼎东岸VIp内部认购直减券”。每张券右上角都有编号，下面印着“可转让一次”“开盘前可申请退筹”。
便衣没有伸手碰，只在袖口里藏着的小相机上按了一下。
闪光灯被提前遮住，只发出很轻的一声。
九点四十分，第一批人出来。
规划局副局长脸颊发红，走路却很稳。他上车前把一个信封塞进公文包，动作快得像是怕风吹走。评估公司负责人则把红色资料袋夹在腋下，和沈建秋握手时笑得很客气。银行信贷副经理没有拿袋子，而是由沈建秋身边的年轻人把一个文件夹放进他车后座。
秦峰站在小卖部门口，像是等得不耐烦的代驾，低头搓手。等车灯一辆辆转出院门，他才开口：“跟两辆。规划局的车只记路线，不拦；评估公司的车盯到家；银行那辆，看文件夹进不进单位。”
“秦局，现场不动？”
“现在动，只能抓一顿饭。”秦峰冷声道，“他们没拿现金，拿的是能变现的房票。房票要查编号、查流转、查退房记录。今晚动手，证据断一半。”
便衣点头，转身上了摩托车。
半小时后，秦峰回到市局临时办公室。桌上已经摆好了照片、车牌记录、送货单复写件、服务员询问笔录草稿和部分认购券编号。
他把资料摊开，用红笔在白板上写了四个词：谁请客、谁到场、谁拿券、谁办事。
“恒达咨询付酒水，沈建秋发VIp券，规划、评估、银行人员到场。”秦峰看向经侦民警，“明天开始查这些编号有没有进入认筹系统。重点看三种情况：低价认购后转让，开盘前高价退筹，亲属名义排卡。”
一名民警问：“如果他们说只是普通购房优惠呢？”
秦峰把照片推过去：“普通优惠不会只发给审批链上的人，也不会在市里暂停审查当天晚上发。优惠本身不一定犯罪，但如果拿了券后在规划条件、评估报告、贷款审批上给万鼎放行，就是利益输送。”
电话响起，是楚天河办公室打来的。
秦峰拿起电话：“楚市长，饭局摸清了。没有现金，有VIp内部认购直减券，直减十五万，可转让、可退筹。恒达咨询买单，沈建秋发券，规划、评估、银行口都有人拿了资料。”
楚天河问：“编号拍到了吗？”
“拍到一部分。明天我让人调万鼎认筹系统，和今晚出入人员亲属名单比对。”
“注意普通购房者不要扩大。”楚天河道，“只查审批链、评估链、授信链上的特殊号。”
秦峰语气沉稳：“明白。还有一件事，万鼎工地的渣土车队今晚也在调车，听说要赶夜间施工，把土方从高新区限行路段穿过去。我已经让交警大队留人。”
楚天河皱了皱眉：“他们有通行证？”
“有可能拿了所谓重点工程特别通行证。”秦峰冷笑了一下，“我倒要看看，谁给泥头车发了能压过交通法的纸。”
第二天上午，顾言拿到秦峰送来的照片和编号，直接把其中三张放进周正明的案头。
周正明看着照片上红色认购券的编号，脸色沉得厉害：“这东西比现金还坏。现金一收就烫手，房票还能披着买房的皮。”
顾言道：“万鼎的算盘很明白。干部拿券，评估公司抬价，银行放款，教育局稳口径。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做了本职工作，最后房价涨出来的钱，把所有人的手都洗干净。”
楚天河听完汇总，没有拍桌，只把那张认购券照片压在会议纪要旁边。
“洗不干净。”他说，“编号在，名单在，退筹记录也会在。周正明，先把涉及公职人员的编号封住；顾言，把这批特殊认筹从万鼎销售总额里剔出来，重新测算真实回款；秦峰，盯工地和车队，万鼎资金一紧，手段会越来越粗。”
秦峰当场拨给交警大队：“今晚起，高新工业区几条限行路口增设流动检查。凡挂万鼎、恒达、土方运输公司名下车辆，重点查超载、通行证、驾驶证和保险。别听谁打招呼，先按交通法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