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陈柏元办公室里只剩一盏台灯还亮着。
楼下工人代表在门卫室核工资,清算组的人还没到,阿水带着两个打手守在厂门口,脸色阴得像要下雨。楚天河没有继续在门口压着他,而是和顾言、张世海重新上楼,坐到陈柏元对面的旧沙发上。
陈柏元刚拆开一份盒饭,米饭结成一团,青菜已经发黄。他拿起筷子,见几个人看着自己,语气生硬:“不好意思,厂里现在只能吃这个。”
张世海看着那份盒饭,火气少了几分:“你守半个月,就吃这个?”
“有时候还有泡面。”陈柏元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机器断电太久,湿气上来,资料也怕丢。我走了,第二天电控柜就可能被人拆。”
顾言把陈柏元列出的设备资料目录放到桌上:“三台主机、两套夹具库、一套恒温检测间,还有二十七名核心技工。你手里这些东西,清算公司知道多少?”
“他们知道机器值钱,不知道怎么值钱。”陈柏元放下筷子,声音带着讽刺,“在他们眼里,德国机床和废钢的区别就是重量。”
楚天河没有绕弯,从皮包里取出两张图纸,推到陈柏元面前。
第一张是华芯二期过滤外壳改进件,第二张是江重一套长腔薄壁件加工示意。图纸做过遮挡,关键商业内容被盖住,但加工精度、材料和工艺难点保留得清楚。
陈柏元原本还绷着,看到内腔参数时,筷子停在半空。
他伸手拿起第一张图纸,眉头越皱越紧:“这个过滤壳体,内壁粗糙度要求比去年那批高一档。你们原来的供应商做不了?”
顾言道:“捷飞一停,华芯二期后续批量就缺稳定加工源。江城自己的老设备能顶小批量,顶不了长期。”
陈柏元又看第二张,眼神比刚才亮了些:“长腔薄壁件用普通卧镗做,会变形。要配恒温、慢进给,还要工人会听主轴声。你们拿这些图纸给我看,不怕我抬价?”
楚天河说:“你如果只想抬价,我现在就走。我们要的是设备、人和工艺继续活下去,不是把你们压成废铁价。”
陈柏元盯着他:“地方政府招商的话,我听过太多。来了就说重视技术,签完合同就压成本,工人过去住铁皮房,孩子上不了学,工程师最后变成修机杂工。”
张世海忍不住道:“你少把我们和那些人混一块。江重老厂房是旧,可老师傅的饭碗不是这么糟蹋的。”
陈柏元看了他一眼:“老先生,我不是冲你。我带这批人从????、香港、粤东一路做起来,见过太多老板跑路前也说会安排好工人。”
办公室一时安静。
楚天河把第三份材料拿出来,是江城工业设备更新公司、江重、华芯共同拟的承接框架草案。
“你看具体条款。”楚天河指向第一页,“核心技工自愿到江城,签正式劳动合同,工资标准不低于捷飞原合同水平,三个月试用期内不降薪;工程师和调机师傅列技术岗,不转普通搬运和看守;家属分批安置,子女入学由江城经委和教育局协调。”
陈柏元没有马上接话,翻页的动作却明显快了。
顾言补充:“欠薪部分,我们不替港资老板背所有烂账,但先垫三个月工资和返乡、北上路费,剩余欠薪写进资产接收协议,作为破产清偿优先项目,由我们从设备价款中代扣代付给工人账户。账走得明,清算组也不能把工资挪去还别的债。”
陈柏元抬起头:“你们愿意先垫?”
“前提是工资清册核准,工人代表签字,劳动局见证。”顾言说,“有人虚报,我们不认;有人少算,我们补进去。”
陈柏元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很快低头掩住。他拿起盒饭,扒了一口已经冷掉的饭,像是借这个动作压住情绪。
张世海从图纸上抽出一张,指着加工部位:“你们这边谁最会调科堡?”
陈柏元声音哑了一点:“石大柱会机械,老黄会电控,阿琴管检测。我负责工艺和客户对接。真要搬,必须这几个人在,拆装前还要做精度记录,不然到了江城谁也说不清是搬坏的,还是原来就有问题。”
楚天河点头:“这条写进合同。设备搬迁由原班人马拆装,江城派人配合,不让外面吊装队乱动。”
陈柏元终于放下盒饭,双手撑在桌边:“还有一件事。两百多名工人,不可能都去江城。有的人家在这里,有的人父母孩子都在本地。你们不能只挑二十七个核心技工,剩下的人扔给清算组。”
顾言皱眉:“全部接收不现实。”
“我知道不现实。”陈柏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至少让不去的人拿到基础清偿证明,拿到一部分工资。否则厂门口会乱,机器也走不了。”
楚天河没有回避:“不愿去江城的工人,先发三个月欠薪中的已核部分和返乡补助;剩余欠薪列入清算债权,由劳动局见证。愿意去江城的,欠薪同样先垫,路费另算,到了江城安排宿舍和岗位。”
陈柏元看着他,半晌才说:“你说话像能拍板的人。”
顾言嘴角一扯:“你可以理解为,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陈柏元没笑。他走到柜子前,打开一只上锁抽屉,取出一叠名单和几本蓝皮设备手册。
“这是核心技工名单,这是三台科堡的维修记录和精度检测表。”陈柏元把东西放到桌上,“我可以配合你们谈,但先发工资。只要工人今天晚上看到钱,看到合同,不会有人砸机器。”
话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廖推门进来,脸色发紧:“楚市长,工人听说北方人要拉设备,外面有人喊说机器一走工资就没了,石大柱压不住,人都往办公楼来了。”
陈柏元脸色一变,抓起名单就要下楼:“我去解释。”
顾言拦了他一下:“你现在下去,工人会问你钱在哪。你没有现金,解释没用。”
楚天河已经起身:“把工资清册带上,联系驻粤办准备第一笔现金和预支单。今天不把欠薪口子打开,设备资料再全也会被人当成火药桶。”
张世海提起量具箱,又把它放回桌边:“我跟你们下去。工人骂两句没事,别让人冲进车间。”
陈柏元站在门口,手指用力攥着名单,声音低哑:“如果他们砸了科堡,就全完了。”
楚天河看向他:“所以不能让他们只听见‘拉走机器’四个字。让他们看到钱,看到岗位,看到不去江城也能拿到清偿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