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还亮?”
顾言推开机房门时,第一眼没有看人,只看墙角那排老式交换机。
秦峰站在机柜旁,身上沾着雨泥。
“孔祥说是第三排下面那块接口板。马志民不认,说他只负责登记。”
被两个干警看着的孔祥低着头,工作服拉链敞着,里面的毛衣沾了烟灰。
“我真不知道他们拿去干什么。东商的人说,只是怕并网失败,留一条备份。”
秦峰拿文件夹拍了拍桌面。
“谁说的?”
孔祥看了马志民一眼。
马志民立刻喊:“你别乱咬。我没见过东商的人。”
顾言没搭理他们,蹲在机柜前,隔着半尺看接口板上的小灯。
市电信局来的老工程师姓吴,头发花白,肩上挎着帆布工具包。他拿手电照了一圈。
“这块板原来接货运数据。线号没剪干净,又从侧槽走了一根。”
刘副行长带来的清算技术员小赵挤过去。
“吴工,能不能拔?”
吴工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旧钳子,没急着动。
“拔线容易。拔错了,正常清算也断。”
顾言把几张清算单摊到机房地上。
“这几笔异常都从二十三点五十八之后开始排队。你们找定时任务。接口板只是口子,里面一定有假平账规则。”
小赵盯着纸看了一会儿。
“顾主任,你不看机器,怎么知道有定时任务?”
顾言拿铅笔圈住时间栏。
“这几笔账每隔七分钟进一次队列,金额尾数都补成整数。人手敲不出这个节奏。”
吴工抬头看了一眼顾言。
“懂行。”
顾言把纸往前推。
“我懂账。线你们懂。”
楚天河站在门边,给贺明远让出一条路。
贺明远看着墙上的通信示意图。
“吴工,今天现场每一步都要记录。你说能剪,再剪。”
吴工点头。
“先查任务。”
小赵坐到终端前,手指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一串英文和数字。他回头问孔祥。
“维护口令。”
孔祥不说话。
秦峰把椅子往旁边一拉。
“你现在不开,等我们找省里开,你就是破坏处置。”
孔祥额头上冒汗。
“口令是货运二号拼音,加九三。”
小赵敲进去,屏幕进了维护界面。
顾言站到他身后,双手没碰桌子。
“查今晚新增任务。”
小赵敲完,念道:“二十二点零三,新建批处理。二十三点五十六,启用。名称,校验补齐。”
顾言说:“打开。”
小赵看完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它把待核销额度映射成待确认资产。”
刘副行长扶着桌沿。
“这规则谁写的?”
小赵继续往下看。
“署名是市联社科技科,孔祥。”
孔祥喊了起来。
“不是我写的!马志民给我的软盘,我只是导进去。”
马志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胡说。”
秦峰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软盘在哪儿?”
孔祥咬着牙。
“我放在办公室铁皮柜后面。”
秦峰对身边干警说:“去拿。”
顾言看着屏幕。
“这个规则一旦跑完,四千八百万就会变成江城新平台应付项。后面还挂了利息模板。”
小赵往下翻。
“利息按三年期信托收益计算。”
顾言拿起一页纸递给楚天河。
“他们连江城未来三年怎么还钱都替我们想好了。”
楚天河问吴工:“能断吗?”
吴工蹲到接口板前,用手电照着线槽。
“得先停假平接入端。小赵在系统里暂停任务,我这边剪跳线。两边差半分钟,队列可能重发。”
顾言看墙上的挂钟。
“我来盯清算单。”
贺明远说:“小赵,你按吴工指令做。刘行长,你签临时技术处置记录。”
刘副行长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出墨。
“我签。”
马志民忽然开口。
“你们剪了,省联社查下来,责任谁担?”
秦峰看向他。
“你现在还替省联社操心?”
马志民咽了口唾沫。
“我只是提醒,清算系统不是地方说断就断。”
顾言蹲在地上,把算盘放在膝盖旁。
“你提醒得好。等会儿笔录里写清楚,马志民同志明知私接任务存在,仍要求不得处置。”
马志民不吭声了。
吴工把钳子夹住一根灰线。
“小赵,暂停任务。”
小赵盯着屏幕。
“正在暂停。提示队列未清。”
顾言翻到最新一页传真。
“还有两笔在排,等。”
机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交换机风扇转着,灯点在铁皮柜上,一排红绿黄光混在一起。外头走廊有人来回跑,鞋底带着水声。
小赵盯着屏幕。
“第一笔退出。”
顾言看清算单。
“尾号七三二一没入账。”
“第二笔退出。”
“尾号二九零四也没入账。”
吴工说:“剪了?”
顾言抬头看楚天河。
楚天河只说:“剪。”
钳口合下去,灰线断开,接口板上那盏绿灯抖了几下,随即变红。
小赵同时敲下确认。
屏幕跳出一行错误提示。
“假平接入端无响应。”
顾言盯着传真机。
“别急,它会重试。”
果然,半分钟后,传真机吐出半页纸,队列状态栏写着重发失败。
小赵手心全是汗。
“现在重启校验?”
吴工说:“重启。”
小赵按下回车。
机柜里有一阵低低的嗡声,几盏红灯轮流亮过。刘副行长把记录纸攥在手里,纸边被汗浸湿。
贺明远问:“正常清算还在吗?”
小赵没答,眼睛盯着屏幕。
顾言拿起最新队列单,一行一行扫下去。
“个人存款没断。企业结算没断。天元旧额度挂起。协调专户担保号没进。”
吴工看着接口板。
红灯闪了半分钟,旁边的主线灯转成绿。
小赵长出一口气,又赶紧把嘴闭上。
“主线恢复。”
顾言抓起电话,拨到五社。
接电话的是张世海。
“顾主任?这边还在圈。刚才传真停了一会儿。”
“现在恢复没有?”
“恢复了。新出来的几页没见海南号。”
顾言把电话递给楚天河。
楚天河接过。
“张师傅,现场怎么样?”
“稳着呢。江桂芳刚才困得打盹,被李广全念错两个数吵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广全不服气的声音:“我那是老花,不是念错。”
楚天河说:“辛苦你们。”
张世海笑了两声。
“别客气。等你们把洞堵上,我们回去睡觉。”
楚天河挂了电话。
顾言拿着清算单走到马志民面前。
“谁让你留后门?”
马志民眼珠转了一下。
“我不懂你说什么。”
秦峰把从孔祥办公室取回来的软盘放到桌上。
“铁皮柜后面找到了。外面贴着标签,东商三号备用规则。”
马志民脸色变得难看。
孔祥赶紧说:“我说了是他给我的。”
秦峰拆开软盘袋,又拿出一张收据。
“还有这个。省城招待所住宿票,两间房,登记人马志民,同行人叶天麟秘书。”
马志民低头不看。
周正明走过去。
“马志民,你是信用社技术主管,不是没见过字的司机。你知道这东西进了系统会发生什么。”
马志民嘴硬。
“我只是执行安排。”
楚天河问:“谁的安排?”
马志民抬起头,嘴巴开了又合。
秦峰把椅子往他面前一放。
“你可以想。想的时候,我告诉你一件事。叶天麟的人已经供出机场旧货运口备用专线。林蔚在备份中心被控制。丁主任的便笺封了。你现在扛,是替谁扛?”
孔祥急了。
“马哥,你别害我。那天饭桌上,他们说只要撑过今晚,江城这边发现了也改不回去。”
顾言抓住这句话。
“谁说的?”
孔祥看向秦峰。
“东商信托那个姓杜的,叶天麟身边的人。他说机场那边还有一条路,账能走,东西也能走。”
楚天河和秦峰对视了一眼。
秦峰问:“东西是什么?”
孔祥摇头。
“我真不知道。他们只说,账要接上,货要出去。”
顾言把清算单收进文件夹。
“账接不上了。现在查货。”
贺明远的秘书从走廊跑进来。
“贺秘书长,省政府值班室回电,要求江城维持清算系统稳定,相关异常可以形成专报。”
贺明远接过记录,看完后递给楚天河。
“口径变了。林副省长那边暂时没再直接压。”
周正明说:“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剪到了哪根线。”
楚天河问秦峰:“天元商贸实物资产呢?”
秦峰翻开卷宗。
“电子账冻结了。保管箱还没查完。第五信用社地下库有特种保管箱,登记在天元商贸关联公司名下。”
顾言立刻接话。
“那里可能有黄金,产权底单,行贿凭证。”
刘副行长吃了一惊。
“保管箱归储户隐私,不能随便开。”
顾言看他。
“天元商贸是涉案主体。开箱要法院裁定,公安见证,公证记录,钥匙双人到场。我们不是撬老百姓箱子。”
楚天河看向秦峰。
“手续能不能补齐?”
“江城中院值班法官在五社。我让人接过来。”
周正明说:“纪委派陈钢过去。保管箱出入记录先封。”
贺明远拿起外套。
“联合工作组也去。”
顾言把算盘塞进包里,手指在包扣上停了一下。
“市长,刚才孔祥那句话不对。”
楚天河问:“哪句?”
“账能走,东西也能走。”
顾言抬头看向机房外黑着的走廊。
“如果他们知道账未必走成,东西可能已经先动了。”
秦峰当场拿起电话。
“老防空库,封门。任何车辆不准进出。”
电话那头吵了几句,传回来的声音发紧。
“秦局,库门开着。值班库管说,一个小时前有人拿手续提走了三只大洋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