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修于八日后凯旋回京。
凯旋大军入回京,官家龙颜大悦,亲自在城门口迎接,身旁还站着温皇后。
裴宴修率领大军骑马来到城门口,瞧见正中间明黄色的那道身影,即刻肃容下马,快步走至官家身边。
他叉手行礼,半低下头:“臣裴宴修见过官家、圣人。官家与圣人亲自来迎,臣受宠若惊,只觉愧不敢当。”
官家朗声笑笑,上前虚扶裴宴修起身,撇嘴说:“上回你也是这么同我说,难道一样的话,还要我再说第二遍吗?”
在裴宴修面前,官家从不自称“朕”,足以见得,在官家心里,裴宴修的分量。
帝王一般只在正式场合或下诏时自称“朕”,其他时候,怎么高兴怎么来。
称呼而已,他都登上九五之尊了,无需在称呼方面计较太多。
所以官家私下自称“朕”,一般都是自己有些生气,提醒对方注意身份。
他私下里不摆君王架子,那是他宽容待下,乃当世明君。
可对方要是不知礼数,那就是以下犯上。
裴宴修深知这个道理,也对官家的心思了如指掌。
“臣了然。”裴宴修含笑说,将在边关浴血奋战的经历,简要说给了官家听。
官家听后,感慨颇多,用手轻轻拍着裴宴修的背。
“逸贤辛苦了。”官家道,“我说过,你得胜归来,我定会好好赏赐你。”
裴宴修再次弯腰行礼,恭恭敬敬说:“尊者赐,不敢辞,官家若有想赏赐臣的物品,臣必会坦然接下。”
官家笑得合不拢嘴,与一旁眉开眼笑的温皇后对视一眼,指着裴宴修:“善意,你瞧瞧他,如今竟变得这般圆滑,说话都滴水不漏,我想找他的错处都找不到。”
温皇后笑说:“你就别打趣他了。”
她看向裴宴修,眉眼柔和,两眼弯弯似月牙,问:“三郎,你可想要什么赏赐?”
“跟随臣上战场的十万大军,有一百一十四人不幸殒命,三百二十人受伤,臣要为他们讨一个厚待亲眷的赏赐。”裴宴修说。
除了驻守边关的士兵,随裴宴修回京的便只有万余人。
官家还以为裴宴修会狮子大开口,未料是如此平常的一件小事。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按照惯例,安抚其阵亡将士家眷,厚赏受伤将士的。”官家颔首,”至于你的赏赐,若你日后想要,可随时来向我讨。”
“臣谢过官家。”裴宴修行礼道。
官家眼底笑意愈发浓烈,“快些随我回皇城,我已备好丰盛酒席,就等你这个将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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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的美酒醉人心脾,裴宴修喝得酩酊大醉,回到酥园时,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街道空荡荡,四周静谧,裴宴修与水泱也下马牵着马往前走,推开了酥园大门。
守门的仆人牵过裴宴修的马绳,“郎君,云苍郎君一直在酥园等您,说这几日发生了一件大事,必须要亲自告知郎君才行。”
裴宴修疑惑不已,“发生何事了?”
“仆尚不清楚。”仆人摇头说,“但是仆听说此事与纪娘子有关。”
一听到有关纪知韵,裴宴修一颗心惊得上蹿下跳,神情也紧绷着。
“她逃走了?”他下意识这样想。
仆人愕然。
“没……没有。”他磕巴回应裴宴修,“纪娘子尚在酥园,此刻已经安寝了。”
“那便明日再说吧,我一路舟车劳顿赶回京,眼下身上沾染了不少酒气,要沐浴焚香再睡。”
仆人纳闷不已。
他见云苍都急得火烧眉毛了,怎么裴宴修如此云淡风轻?
算了,他只是个守门的,管不了那么多。
裴宴修吩咐水泱,“水泱,让厨房烧些热水来,你也跟着泡一泡热水,洗干净身子。”
水泱笑着叉手应声是,睨裴宴修一眼,眼神中满是意味深长,换条道走向厨房所在。
裴宴修则回自己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裴宴修一推开房门,只见两个胖瘦婆子靠在柱子上,全身上下被捆得严严实实。
裴宴修纳罕看过去,而云苍恶狠狠瞪她们一眼,连忙上前来迎他。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属下有要事要禀告郎君。”
帝后亲迎凯旋军队,云苍既没有上战场,身上的军衔也不配跟随在帝后身边,同时又不能命人去皇城传信给裴宴修,所以只能再次等候裴宴修。
云苍算准了裴宴修一定会来,还把胖婆子与瘦婆子捆在此处,等候裴宴修发落。
毕竟这两个人是高阳郡王的人,他不好处置。
裴宴修坐在圆椅上,“你说。”
云苍将两个婆子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告诉了裴宴修,也说了她们是受高阳郡王指使。
裴宴修大惊不已,“父亲?”
云苍也不想面对这个现实。
“回郎君,属下分开审过多次,她们始终说是受了郡王的命令。”
怕裴宴修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纪娘子也如此说。”
高阳郡王可是纪知韵的姨父!
“此话可当真?”裴宴修声音都变了调,“父亲很是疼爱阿嫣,他怎么可能会要了阿嫣的性命?”
云苍抿唇不语。
裴宴修与纪知韵都想不通的事,他更加想不明白了。
裴宴修瞥眼那两个婆子,见她们眼中布满了血丝,嘴巴还被塞了麻布,想是不眠不休很久了,连呜咽的声音都不曾发出。
他拧眉思考,手不知不觉间触碰到了腰间的那枚吊穗。
穗子绣得崎岖不平,上面的褶皱摸起来还特别刺手。
可他偏偏喜欢得紧。
只因这是纪知韵亲手所做。
“明日我会亲自去问父亲。”
沉思许久,裴宴修开口,只说了这几个字。
他离开此间,去了别的房间睡。
想是床板梆硬,被褥也不暖和,夜里狂风拍打门窗,发出呼呼响声,导致他一夜未眠。
第二日,他眼底乌青,骑着马踏入高阳郡王府所在的街道,如一阵风般闯入郡王府,直奔高阳郡王的房间。
高阳郡王有早起练武的习惯,彼时正在院内耍着长枪,落叶漂浮眼前,他果断一刀刺入,刺穿了树叶。
他余光瞥见裴宴修,转过身去,满眼的慈爱:“三郎回来了——”
然而回应他的,是裴宴修阴鸷冷漠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