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娘,你跟我来!”
忍了太久,老靖国公原本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侯贵人,眉宇间却总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与苏焕同辈,年龄也相近。
年轻时,他是人人称颂的世家贵公子,是一众勋爵子弟中的佼佼者。
否则,也不会让先帝看中,招为驸马。
苏焕呢,却是京里出了名的纨绔。
文不成武不就,亲妹妹被欺负,他也只能藏在府里,偷偷地哭。
妹妹上位,给他晋爵位,给他当官,他也当不好,生生浪费了苏家一次又一次能够崛起的机会。
但,时隔四十年,老靖国公与苏焕的境遇却有了天壤之别。
靖国公因着当年的丑事,仕途不能说尽毁,却也没了更好的发展。
风波最严重那两三年,靖国公甚至都羞于出门,当差的时候,也屡屡犯错。
三四十年下来,靖国公府日渐衰退,若非还有公主府撑着,估计早就跌出顶级权贵的圈层。
在某种意义上,长宁维持了靖国公府的富贵,但包括靖国公在内的郭家男丁们,却并不感念长宁。
感念她什么?
为靖国公府遮风挡雨?
哈!真是天大的笑话,靖国公府的风雨,大多都是她带来的。
她甚至一直把能够证明靖国公是个活忘八的野种养在身边,还把人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屡屡闹出笑话。
韩芳菲的恣意,是踩在郭家所有女眷的脸皮上的。
她越是在京中张狂,郭家姑娘的名声就会越差。
第一次,韩芳菲为了抢夺有未婚妻的郑无忌,不惜给人下药。
韩芳菲嫁给郑无忌后,又是不顾世家体面的百般讨好郑无忌以及郑家人。
仿佛被郭家主母教养长大的姑娘,是什么很贱的人。
足足好几年的时间,郭家未出阁的姑娘们,都很难嫁到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是,韩芳菲不姓郭,也不在靖国公府长大。
她是被长宁带在公主府,一手教养长大的。
但,长宁是郭家的主母啊。
她靠不靠谱,她的名声,决定了郭家姑娘们的未来。
买猪看圈。
世家望族为自家挑选新妇,首先要看的就是对方的家风,以及当家主母的行事做派、人品德行。
长宁凭一己之力,毁了整个靖国公府的名声,也毁了一代人的婚姻。
女儿不好嫁,难道男丁就好娶了?
娶进门来的媳妇儿,婆家还能教一教,有机会板正过来。
嫁出去的女儿啊,落在长宁这样的人手里,还有个韩芳菲这样的便宜亲戚,还能有个好?
靖国公府未来的十几年,都不能联姻到称心如意的姻亲。
不像人家苏家,自家不行,但姻亲靠谱。
所以,即便靠山倒了,爵位一撸到底,但在京城,也没有被踩到泥里。
靖国公府却少了靠谱的姻亲提携,家族衰败得愈发快。
好不容易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得曾经的丑闻被人渐渐淡忘。
韩芳菲在郑家虽然还是卑微得惹人笑话,但至少她发挥稳定,让人不齿同时,也禁不住生出了几分可怜——
虽不够自尊自爱,但胜在一片痴心。
郭家:……行叭,痴男怨女虽然还是会被世家望族嫌弃,可若强行狡辩,也能说一句“赤诚”。
若是再好好营销一下,也能为自家新长起来的一代谋个好的婚事。
然后,韩芳菲的第二次作妖来了。
忍了十几年,京中权贵们对她的风评眼看着有好转,她又忽然发疯,非要跟郑无忌和离。
死皮赖脸扒着人家的时候,韩芳菲有多无耻、多卑贱,闹着跟人和离的时候,她就又多决绝、多无情!
长宁更是无脑袒护,不惜摆出大长公主的凤驾,亲自去郑家为韩芳菲撑腰。
老靖国公:……啊啊啊!当初就已经得罪了郑家、颜家一回,如今更是跟郑家结了仇啊!
整个郭家真是想吃了这对“祖孙”的心思都有啊。
偏偏他们是“臣”,既奈何不得长宁这个“君”,也不能把韩芳菲如何。
他们只能继续忍啊忍。
再后来,韩芳菲二嫁,二嫁又闹得鸡飞狗跳,包括靖国公在内的郭家人已经彻底麻木。
靖国公更是好几次跑去祠堂,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无数次地想:
“国公府,到底还有没有复兴的机会呀!”
人家苏焕,那个病歪歪、毫无才名的孙女儿都当了太子妃。
他郭某人的孙女儿,一个个才貌俱佳,却、却生生被个毒妇给带累坏了。
别说太子妃了,就是王府的世子妃,国公府的世子少夫人,都、都——
一想到这些残酷的现实,靖国公就悲从中来,忍不住得嚎啕大哭。
他憋屈啊,他恨啊,他……总算等到机会了!
“是,祖父!”
郭柔嘉听到祖父招呼她去书房,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眸光。
她就知道,祖父早就不想忍受祖母了。
一旦有机会,他定会拼死一搏。
而当年的旧事,祖父应该知情,手里甚至还掌握了些许证据。
只不过,当年的祖父顾虑重重,不敢与长宁拼命。
今时不同往日,郭柔嘉的五品女官,着实给了郭家、给了靖国公一个惊喜。
郭柔嘉想,祖父应该是看到了希望,然后便想要赌一赌。
……
祖孙俩来到了靖国公的书房。
靖国公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案后面,指了指靠墙一侧的椅子,沉声道:“坐吧!”
“谢祖父!”
郭柔嘉端正地坐了下来。
“嘉娘,你这女官——”
是太子为你谋来的,还是太子妃?
靖国公心底还是有那么一丝期望的,沉寂了这些年,他已经没了年少时的锐气。
他,更愿意走捷径!
他想确认一下,孙女儿的女官是太子的,还是太子妃的。
如果是前者,那么他们郭家便有机会成为外戚,走一走这通天的捷径。
如果是后者——
就在靖国公还在畅想的时候,郭柔嘉清冷的声音响起:“回祖父的话,是太子妃体弱,然则宫务繁杂,她需要女官为她分忧!”
郭柔嘉眼神清明,周正秀雅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她知道,现在的靖国公府早已不是几十年前的模样。
长辈们怨天尤人,同辈们心存幻想,想要振兴郭氏的门楣,难呀。
不过,这些不是郭柔嘉所担心的。
她现在只想握住自己能够拿到的权柄,勤勉刻苦,一步步登上高位。
家族若能成为她的助力,只是最好,若不能,她也能当断就断。
她还有满腔的抱负,她亦想青史留名,而不是要成为一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的殉难者。
“那太子——”
靖国公还是不死心,他一双有些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看着郭柔嘉:“嘉娘,你在东宫住了两晚,都是在哪个宫殿安寝?”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白:你在东宫,就没有“偶遇”到太子?
端庆宫虽然不小,可只要有心,总能碰到啊。
太子确实爱重太子妃,但,都是男人,靖国公当年还是尚了公主的驸马,不也是背地里偷吃,还弄出了孩子?
唉,若非长宁狠毒,他与表妹的孩子,如今也都是要做祖父祖母的年纪了呢。
一想到曾经惨死的表妹,与她腹中的孩子,靖国公或许已经模糊了表妹的长相,却牢牢记得两人的温情,以及对于长宁的恨。
靖国公的恨,不只是单纯的仇恨,更有被羞辱却还要跪着受领的愤懑。
唾面自干啊,被戴了绿帽子还要装作没事人地看着野种受宠,那种内心的煎熬,还有对于周围人嘲笑的羞愤,宛若毒蛇般,日日夜夜啃食着靖国公的心。
靖国公很清楚,若自己再不将心底那口压抑几十年的恶气发泄出来,有朝一日,他可能真会拖着长宁一起去死。
“祖父,太子日常在前殿,用膳或休息会在中殿。”
郭柔嘉不知道自家祖父的思绪已经开始胡乱发散,她情绪稳定,声音平稳,缓缓讲述着她在端庆宫的日常:
“孙女儿在端庆宫这两日,一直都在后殿伺候太子妃!”
“太子妃设置女官,并不是随兴而起,而是早有计划,是以,在端庆宫这两日,孙女儿忙着完成太子妃的考校,并不敢分心。”
郭柔嘉客观地陈述中,也在隐晦提醒靖国公:
祖父,太子妃选我做女官,不是一时情急的要安置我,而是人家早有筹谋。
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太子妃的女官是正经要为她分忧的臣属,而非为了安置“情敌”的权宜之计。
所以,祖父,您的孙女儿没有那么的重要,也没有那么的厉害。
我既没有勾引到太子,也没有让太子妃生出什么危机感。
我,就是个幸运的女人。
明明是个被家族推出来的棋子,却有幸遇到了太子妃,非但没有沦落到卑贱、窘困的境地,还踏上了一条青云路。
五品女官,只是开始!
郭柔嘉有信心,她定能紧跟太子妃的脚步,慢慢从东宫走入皇宫,再走上朝堂。
想到朝堂,郭柔嘉想到了某件事。
她的目光重新在祖父那张明显带着郁结的老脸上聚焦:“祖父,太子妃还给了我户部的账册,责令我尽快将这些账册梳理清楚——”
“户部?”
听到关键词,靖国公果然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儿来。
他目光灼灼,“你不是太子妃的女官吗?你的职责不是为太子妃分担宫务?”
“太子妃说,她的女官与孝仪皇后的女官,并无区别!”
郭柔嘉声音不高,却很是坚定。
她相信太子妃能够做到这一点。
“孝仪皇后?”
靖国公到底更年长些,他小时候,甚至见过老迈的女官。
那些女官早已被排挤出朝堂,再也不复孝仪皇后时的风光。
但她们记得前辈们的辉煌,她们总能用追忆又向往的口吻,提及几十年前的女官有多么威风。
其中最着名的,便是孝仪做了太后,临朝听政时任用过的一位女首辅。
是的,她最器重的一个女官,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
虽然内阁还有个首辅,且那些阁臣们,也都隐隐以男首辅为尊。
但,在男权社会里,能够让首辅这个本该专属于男人的位置,开始标注上男、女,就足以证明女首辅的含金量。
哪怕她没有真正的首辅权柄,也做不到权倾朝野,可她穿着大红官袍站在朝堂上,众多大老爷们纷纷向她行礼,并口称一声“阁老”,就已经是女性为官的最大成功。
她给她的家族谋得了许多利益,她的子侄,也都相继位居高位。
她成为一代传奇,可惜,也成了绝唱!
自她之后,再无女首辅。
女官亦是随着孝仪太后的薨逝而渐渐消失。
然而,谁都不能抹去她们在本朝史书上留下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且,因为有过女官,世人对于女子读书也就没有那么的限制。
她们或许不能再进入朝堂,不能参加科举,却仍能享受到一定的教育资源。
就是那个胆大妄为的钱维均,敢以女儿身跑去考科举,就是因为本朝有过女官。
将来事发了,她只要拥有一定的功绩,上位者就能为她找来脱罪的借口。
如今听郭柔嘉提起这些,颓废了三十多年,早已没了心气儿的靖国公,都忍不住精神一振:
“真的,太子妃竟有心效仿孝仪皇后?”
靖国公的心,怦怦跳得厉害。
“……”
郭柔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祖父,我能够接触到户部的账册,难道还不能证明太子妃的决心与能力吗?”
靖国公沉默了。
他面沉似水,眼底却闪现着挣扎之色。
忽的,他又站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一圈、一圈、再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靖国公越走越慢。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郭柔嘉面前,“柔嘉,有件事,或许可以帮你在端庆宫站稳脚跟!”
只是女官,还不算什么。
靖国公想帮孙女儿成为太子妃的心腹,继而扶摇直上,振兴整个国公府!
郭柔嘉嘴角上扬,又飞快地压下:事儿,成了!
长宁这面堵在靖国公府门口,以及所有郭家人心头的墙,该被推倒了!
……
刑部,钱维均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终于拿到了更为详实、更为确凿的证据。
她拿着一沓资料,出了官署,果然在官署门外看到了一抹令人厌恶的身影。
她抿紧嘴唇,眼底闪过一抹寒意:韩芳菲,你的报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