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这是贴脸开大啊。
苏宁妃的笑容淡了些许,元驽看似神色如常,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芒。
唯有圣上,仿佛没有听到长宁近乎无礼的话,笑着说道:“姑母来了,快来坐吧。”
长宁好似这才想起,她还没有给圣上见礼。
她赶忙上前,叉手行礼:“恭请陛下圣安!”
跟在长宁身边的少女,也赶忙行礼:“恭请陛下圣安!”
“朕躬安!”圣上淡淡的回了一句。
长宁又看向元驽,“请太子金安。”
元驽微微欠身,“姑祖母无需多礼。”
见长宁还没有彻底忘了规矩,圣上的笑容便多了一两分真诚。
他指了指元驽对面的位子,“姑母请坐!”
“谢陛下赐座!”
长宁再次行礼,这才带着孙女来到了座位前坐了下来。
她坐下后,没有忘了刚才的话题,可又不好突兀地开口,便故意指着孙女,用闲话家常的口吻对圣上说道:
“陛下,您还没有见过我这个孙女儿吧,她是三郎的女儿,闺名柔嘉。”
“我这个孙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擅长刺绣——”
说到这里,长宁似是想到了什么,扭头吩咐郭柔嘉:“柔嘉,你不是专门为宁妃娘娘绣了一幅观音的小像吗,还不拿出来进献于娘娘?”
听到祖母的吩咐,少女,也就是靖国公府的姑娘郭柔嘉,便从身侧奴婢手中接过一个尺余高的精巧摆件。
她双手捧着摆件,行至主位前,屈膝行礼:“臣女郭柔嘉请娘娘金安,听闻娘娘诚心礼佛,便特意绣了这幅观音像,虽粗糙了些,却是臣女的一片心意,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苏宁妃刚刚被长宁弄得很不开心。
但,她十几年来的人设就是温柔善良、贤惠亲和。
别说似郭柔嘉这样身负宗室贵女血脉的国公府姑娘了,就是宫里的奴婢,她也不曾严厉、刻薄。
人家笑脸相迎的送了礼,温柔娴雅的苏宁妃就要笑纳。
用力掐着掌心,苏宁妃笑得温和。
她还煞有介事地看了眼被郭柔嘉捧在手上的摆件,脸上带着赞许:“好鲜亮的绣活儿,不愧是姑母家的姑娘,果然秀外慧中!”
她这般说着,就是“喜欢”的意思。
身边的嬷嬷便赶忙动身,来到郭柔嘉面前,将那摆件抱了过来。
“娘娘谬赞,承蒙娘娘不弃,柔嘉荣幸之至。”
精心准备的礼物送了出去,郭柔嘉的神情明显松缓了些。
“好孩子,快坐下吧!”
苏宁妃继续经营自己的完美人设,对上晚辈的时候,更是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温和与慈爱。
“谢娘娘!”
郭柔嘉年纪不大,却规矩端方。
向苏宁妃谢恩,便缓步回到了长宁身边,却还是没有急着入座。
直到长宁微微颔首,她才拘谨地坐下。
“娘娘也觉得我这孙女儿是个好的吧。”
长宁可没忘了自己的目的,她把郭柔嘉推出来,就是为了把话题扯回到刚才的“建议”上。
苏宁妃:……客套话,动不动?
再说了,天底下的“好”孩子多着呢,难不成都要塞进宫里,都要弄来给我的阿拾添堵?
苏宁妃从未觉得一个老妇竟能如此讨人厌。
苏宁妃可是苏鹤延的姑母,与苏家更是利益相连、休戚与共。
抛开血缘、情分不提,单说利益,长宁这是在赤果果的挖她苏家的墙角啊。
苏家成了太子亲家,还没有完全享受到太子带来的富贵与荣光呢,长宁以及靖国公府就要争抢?
怎的,真当她宁妃好欺负?还是不把苏家放在眼里?
苏宁妃越想越气,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异常。
她浅浅笑着,还是一副客套的口吻:“姑母教养出来的孩子,自是好的!”
长宁心底冷哼:我就知道,苏氏就是个惯会伪装的。
什么温柔贤惠?
什么知情识趣?
不过都是她演出来骗人的。
也就是那些臭男人,会被苏家的狐狸精们蒙骗。
先帝是这样,当今是这样,到了元驽这小子,竟还是这样。
是,苏家的女人长得确实好看。
但,好看又能当什么?
苏宸贵妃那妖妃,魅惑君王,欺压宗室,害得父子反目,自己则一个蛋都没有生出来。
苏宁妃倒是没有那么的妖媚,可也受宠多年。
她比苏宸贵妃略强些,好歹给元家生了个孩子,却又是个公主!
到了苏鹤延,更是不堪。
从小就是京城出了名的短命鬼,如今病好了,人也是病歪歪。
看看她那弱柳扶风的小模样,自己活着都艰难,又怎能为皇家绵延子嗣?
关键是,苏鹤延还有个更让长宁不能忍受的地方——
不同于苏宸贵妃和苏宁妃,苏鹤延是“妻”啊,不是妾。
将来是要做皇后的人,她、配吗?
要家世没家世,要才华没才华,就连最起码的生儿育女都做不到。
长宁主动带入元氏老祖宗的身份,以皇族的利益考量,对苏鹤延这样的新妇十分不满意。
所以,她把孙女儿带入宫,还想让她伺候太子,可不只是为了私欲,而是为了整个皇室,甚至是朝廷安稳、天下太平呢!
长宁这般想着,腰杆也就挺得笔直。
苏宁妃装着听不懂她的暗示,也不愿接她的话茬,长宁便继续出击,索性把话说得更透些:
“娘娘也觉得我家柔嘉好?”
说着话,长宁就看向对面的元驽:“驽儿,既是如此,何不让柔嘉去端庆宫?”
这是明晃晃的要把一个好好的未婚女子塞进东宫啊。
郭柔嘉低下了头,稍稍露出来的些许侧颜,染上了红晕。
只是,因为看不到她的表情,让人一时无法判断,她的这抹红,到底是羞涩,还是羞愤!
郭柔嘉可是国公府的姑娘,妥妥的世家贵女。
如今,却要被嫡亲的祖母当成货物,还是不顾主人是否愿意地强行塞给人家。
这,绝对是一种羞辱。
但凡有点儿心气的千金小姐,都无法轻松接受。
偏偏做这种事儿的人是自己嫡亲的长辈,又偏偏她所要面对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家,就算不愿受辱,也只能忍着。
“姑母,我的端庆宫不缺宫人!”
元驽忍啊忍,可长宁却豁出老脸步步紧逼,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挂着温润君子的假面,却做出疑惑的模样:“再者,郭姑娘到底是国公府的小姐,怎好让她来宫里伺候人!”
不是元驽要把郭柔嘉与宫奴混作一谈,实在是长宁先作践自己的亲孙女儿。
她一个嫡亲长辈都如此,就真不能怪元驽轻贱靖国公府。
长宁笑容一僵,人老成精的老狐狸,她如何听不出元驽话语里的讥诮。
他故意提及靖国公府,就是想提醒长宁:你确定要让国公府的姑娘来宫里当下人?
就不怕整个国公府沦为京城的笑柄?
长宁当然不想被羞辱。
但,靖国公府的名声……与她而言,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她要的是皇权富贵,为此,让靖国公府蒙个羞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有了权力,人人争相巴结,到那时,谁还记得什么羞不羞、辱不辱的?
再说,早在三十多年前,靖国公府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
长宁骨子里果然是个任性狂傲的公主,哪怕她的儿孙都在靖国公府,靖国公府于她来说,也只是卑贱的“臣”。
为了她的目标,为了她能高兴,她自己就能将靖国公府踩在脚底下。
快速理清这些,长宁心底那点儿不快也消失了。
她根本不管身边的孙女儿是羞红了脸,还是气红了脸,她淡淡的说道:
“驽儿,此言差矣,靖国公府确实尊贵,可到底贵不过我们元氏。”
长宁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她姓元,她是皇帝钦封的大长公主!
即便出嫁几十年,她也依然是尊贵的皇家血脉。
“能够进宫伺候贵人,是身为臣女的福气。”
说到这里,长宁似是想到了什么,便看向圣上:“陛下,您说我说的话,对也不对?”
圣上迎着长宁的视线,笑了:“姑母所言甚是!”
长宁胡乱插手东宫事宜,却是不太合适。
但她这种以元氏为尊,将其他所有门第都踩在脚底下的态度,让圣上很是满意——
没错,这天下姓元。
哪怕尊贵如靖国公府这样的公侯人家,在元氏面前,也只是臣,必须臣服,必须恭敬。
圣上开了口,虽然不是直接答应长宁的要求,但他认可了长宁的话啊。
四舍五入,便是允许!
长宁精神一振,仿佛拿到了“圣旨”,赶忙笑着说道:“圣上说是,那便是!”
她扭头催促郭柔嘉:“柔嘉,还不谢过圣上恩典?”
郭柔嘉低着头,缓缓起身,屈膝行礼:“臣女谢圣上。”
苏宁妃:……一时都不知道该骂谁!
长宁不要老脸,圣上刚愎自用,还有靖国公府也全然不顾体统。
就是可怜了我的阿拾,刚成婚才月余,自己的后院就被塞进来这么一个出身高贵的女人。
这个时候,长宁和靖国公府都不知道“体面”二字怎么写。
可一旦郭柔嘉进了端庆宫,哪怕与元驽没有什么,过些日子,长宁、靖国公府就都会跳出来喊冤——
好好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进了东宫,太子、太子妃需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否则就是不给长宁、靖国公府体面!
到时候,不管是太子良娣还是太子良媛,总要给个名分。
长宁这般直白的算计,苏宁妃只是想一想就能猜到。
偏偏——
苏宁妃气得险些失去表情管理,她只能拼命地掐着掌心,让自己万不能失态。
元驽蹙眉,他没想到长宁会这么死皮赖脸,也没想到圣上竟“助纣为虐”。
不,他应该想到的。
长宁可不是现在才不要脸的,三四十年前,她能闹出那样的丑闻,就证明她的肆意妄为、大胆无耻。
还有圣上,他对元驽从来就不是真的慈爱、疼惜。
他、变态啊。
或许,就算长宁不往东宫塞人,圣上也会想方设法地给元驽苏鹤延添堵。
今天只是开始!
元驽快速理清了思绪,也就没有立刻发作。
不过,他在圣上面前,一直都是“熊孩子”,若是忽然不闹了,反而会让圣上起疑。
所以,就算想通了,元驽也要“闹”一闹。
“父皇,我答应过阿延的,绝不纳妾!”
元驽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抹任性,急吼吼地说道。
“……谁让你纳妾了?”
圣上难得看到元驽这幅急赤白脸的模样。
这段时间,元驽成了太子,入主端庆宫,整个人就变得格外沉稳、自持。
朝堂上,就连那些阁老们都说他端方持重,堪为储君。
自己选的继承人果然靠谱,圣上心里是得意的。
可得意之余,又有些不舒服——
今日,元驽堪为储君,那明日,他是不是就能“堪为明君”?
皇帝这种生物,素来矛盾,既担心太子不够优秀,又忌惮太子过于优秀。
尤其元驽还不是他亲生的,本就是过继来的嗣子,圣上对元驽的感情也就更加复杂。
每每看到元驽身为太子的诸多能干,圣上就会想到曾经的元驽,会在自己面前涎皮赖脸、撒泼打滚。
不够完美,甚至有点儿混账,才是圣上最喜欢、也最熟悉的模样。
此刻,元驽“故态复萌”了,开始露出了少年不沉稳、不理智的一面。
圣上扭曲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抚。
他便故意瞪了元驽一眼,也顺手挖了个坑:“你姑祖母只是让家里的姑娘来东宫侍奉,你和太子妃好生安置,万不能欺辱了人家!”
让人家公府门第的小姐做妾,这不是折辱人嘛。
就算是太子的妾,也是妾。
圣上表示,他可是宽厚英明的君王,才不做那等缺德的事儿。
但,等郭家姑娘进了端庆宫,接下来有这样的风波,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了。
太子和太子妃,身为皇家第二尊贵的夫妇,应该有处理这些的能力。
至于太子妃体弱,可能会因为此事而生病,圣上则全都忽略了。
苏鹤延与晋陵一起看了小鹿拉车,又玩儿了一会,再回到春和宫的正殿,就看到了被长宁硬塞进端庆宫的郭柔嘉。
苏鹤延:……
pS:哈哈,要开学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