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陵,慢些!”
苏鹤延一边温声提醒着欢脱的小表妹,一边给身边的武婢使眼色。
武婢会意,赶忙紧跟在晋陵身后。
奴婢们已经在选定的空地上,铺好了毡毯,围上了围挡,并支起大大的遮阳伞。
遮阳伞下,案几、蒲团都已经摆放妥当。
随行的庖厨,快速垒起了火灶,起锅烧水,将一早准备好的食盒拿出来,成品加热,半成品现场烹制。
很快,这处“营地”便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半空中飘散着各色食物的香气。
晋陵公主拿着苏鹤延为她准备的彩绘大风筝,满营地的跑啊跑,风筝先是在半空中摇晃,然后在武婢的帮助下,高高地飞上了天。
苏宁妃从凤辇上下来,看到玩得满头大汗、咯咯直笑的女儿,眼底闪过慈爱与欣慰。
她缓步走到遮阳伞下,在苏鹤延的恭让下,坐到了主位上:“阿拾,你也太宠晋陵这孩子了,不过是不到一天的车程,竟给她准备了这么多玩具!”
苏鹤延笑着奉上一碗冰镇酸梅汤,“姑母,天气热,先喝些酸梅汤消消暑!”
见苏宁妃接过玻璃杯,这才笑着说道:“不值什么的,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儿,自有下头的人忙活!再者,我就晋陵一个妹妹,不疼她,疼谁?”
“一句话也是要用心的。”
苏宁妃在后宫,见多了尔虞我诈,深刻明白什么叫自私凉薄,她非常清楚:
很多时候,有些所谓“至亲”,竟是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事儿可能不大,却依然能够彰显是否真心。
“贤妃的车架就在对面,还有五殿下!”
苏宁妃拿着玻璃杯,要喝不喝的,却正好挡住了嘴唇,她低低的说道:“元曜的情况不太对,我担心,他可能真的已经疯了!”
而疯掉的人,总是能做出常人无法预料的疯狂之举。
苏宁妃不担心别的,她的晋陵还小,半大的孩子,还没有完全自保的能力。
她必须确保女儿安然无恙,而不是无辜的被个疯子戕害。
“……”
苏鹤延眼底闪过一抹寒芒,她正色对苏宁妃说道:“姑母,您放心,我定会看护晋陵!”
苏鹤延做出了承诺,不只是在路上,到了汤泉宫,她和元驽的人,也会一直保护晋陵公主,绝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苏宁妃听懂了苏鹤延的承诺,她眼底闪过欣慰:“幸好有你,阿拾,我代晋陵谢谢你和世子!”
这就是苏宁妃为何一直亲近血缘并不近的娘家的缘由。
当初她为苏家破局,争得一线生计,随后的十多年以及未来几十年,苏家便成为她和女儿坚定的后盾。
她不是孤立无援,她有娘家为她保驾护航。
“姑母又说外道的话,晋陵是我妹妹,亦是世子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岂有不护着她的道理?”
再者,想要伤害晋陵的人,有可能是五皇子元曜。
巧得很,他们夫妻跟元曜也是敌人呢。
保护晋陵的同时,兴许还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妥妥的双赢!
……
“哟,是皇姐啊,今日出宫的时候,没有见到宁母妃和皇姐,我还以为你们早就随父皇一起去汤泉宫了呢!”
苏宁妃、苏鹤延姑侄两个正在说话,官道对面空地的五皇子,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便派人过来问了问。
知道是苏宁妃和晋陵公主的营地,便坐着木质轮椅,被同样一瘸一拐的两个太监推了过来。
而那个倒霉成为五皇子伴读的某家少爷,拖着断腿,躺在原地,无声的哀泣,他的嘴里,直接被五皇子命人塞了一只鞋,根本发不出任何响动。
晋陵把风筝送上了天,看着华丽的凤鸟迎风展翅,正要跑去跟母妃、阿姐炫耀,就听到了五皇子的阴阳怪气。
许是她有着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明明还没转身,没有看到五皇子那满脸的残暴与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阴鸷,晋陵还是打了个寒颤。
白皙柔嫩的胳膊上,冒出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元曜这个皇弟,实在是太“阴”了。
每次看到他,晋陵都有种看到毒蛇的恐惧与恶心。
黏腻、危险,仿佛只要碰一下,都会被他的毒液所侵害。
原本,元曜只是任性的熊孩子,欺负晋陵也是明着来。
去年他断腿后,整个人就阴暗得可怕。
足足一年多的时间里,哪怕同在皇宫,晋陵也是尽可能地躲着他。
至于元曜刚刚说道的为何没有在宫门看到她们,当然是因为,她和母妃在故意躲避啊。
就是不想跟贤妃母子碰到,就是不想跟个扭曲的变态沾边,母妃宁肯选择推迟出宫的时间。
而晋陵呢,也是跑到了阿姐的车驾上。
因为晋陵从小就知道,阿姐和阿兄定能护她周全。
唉,有个变态的皇弟,这人还疯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晋陵作为父皇的乖巧女儿,也很是为难呢。
用力咬了咬粉嫩的嘴唇,晋陵拼命调整好情绪,控制好面部表情,这才转过身。
看清来人果然是自己那个作孽的便宜弟弟,晋陵扯出一抹天真、无辜的笑,微微颔首:“原来是皇弟啊!”
她客气的寒暄,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说。
晋陵不想招惹元曜,元曜跑过来,却就是来找茬的。
他坐在紫檀木雕琢的轮椅上,看着奢华,却很是笨重。
右侧断腿,自膝盖以下,因为长期的血液不流通,竟开始有些萎缩。
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太大的区别。
且元曜身份贵重,除了父母长辈,宫中的嫔妃、奴婢等,都不会直视他的腿,更不会仔细端详。
而他的母妃,心疼他,就算看到他那有些畸形的腿,也不会露出丝毫异样。
真正发现、并无比在乎断腿异常的,反倒是元曜。
他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在痛苦,然后他就在痛苦中彻底变态。
过去的一年里,他热衷于将身边的人,也炮制成这幅残缺、丑陋的模样。
他宫中的太监、宫女,基本上都成了残废。
每个月,也有忽然“病死”的人被抬出去。
掌控整个皇宫的圣上,却仿佛没有看到、也没有听闻,任由五皇子胡闹。
郑太后过去是宠溺、纵容,中风后则是无力管教。
贤妃呢,只会比郑太后更宠溺、更纵容,尤其是郑家倾覆后,她也有些疯魔了。
在她癫狂的想法里,别说只是区区几个贱奴了,就是整个皇族,整个京城,都该为她的皇儿,为她的家族陪葬!
宫中贵人们的纵容,也就让元曜愈发张狂。
是以,今日出宫,元曜再也不满足只是折腾几个宫人,而是将那个跟了他两年的伴读,亲手敲断了腿。
哼,什么国公府的少爷,还不是本皇子身边的一条狗?
就这贱人,还敢轻慢我。
郑家倒了,太后瘫了,又如何?
我还是父皇唯一的子嗣,即便不是太子,我也是皇子!
别说只是打断一个臣子的腿了,就算我杀了他,父皇也不会让我抵命。
十来岁的孩子,心底却冷酷、残暴,本该清澈的眼眸中,全都是嗜杀与血腥。
此刻,他红着眼,扫了眼规矩乖巧的晋陵,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她马面裙。
繁复绣纹的裙摆之下,是一双纤细、健康的腿。
元曜能够想象得到,刚才,晋陵就是迈着这两条腿,恣意的在营地跑来跑去。
真好啊,能跑能跳,能站能走。
还能把风筝放飞上天。
元曜的视线又开始向上偏移,看到了那只在湛蓝天空下,任意翱翔的凤鸟。
凤?也对,晋陵虽然是个贱婢所出的丫头片子,可也是公主,是龙女,是凤。
她这只“凤”,还能恣意地“飞”。
而他这条“龙”,却只能被困在轮椅、床榻之上。
元曜的思绪纷乱,目光也是游来游去。
下一刻,他又不自禁地看向了晋陵的裙摆。
真、碍眼啊!
好想让皇姐也体验一把无法行走的“乐趣”啊!
“……”晋陵又是一阵战栗。
这次不只是看到了毒蛇,而是被毒蛇盯上了。
晋陵觉得,仿佛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毒蛇扑上来,一口咬住她的喉咙。
“阿姐!”
晋陵心慌之下,顾不得多想,张口就喊了起来。
其实,苏鹤延分给她的武婢,一直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只要元曜有任何异动,那武婢都会直接扑上来。
哪怕是以身相护,也绝不让晋陵有任何受伤的可能。
果然,晋陵这一喊,武婢便向前走了一步。
袖子下的胳膊,已经肌肉凸起,她整个人进入到戒备状态。
只需一个信号,她就会奋起护主。
不过,不等武婢有所行动,遮阳伞下的苏鹤延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已经站起身,扶着丹参的手,朝着这边走来。
晋陵的呼喊,让苏鹤延加快了脚步。
元曜脸上愈发阴沉,他冷笑着:“皇姐,我们姐弟好好说话,为何叫个外人过来?”
外人?
晋陵心底冷笑,你才是外人。
我阿姐疼我、护我,而你对我的恶意,几乎都能化作实质了。
“我看皇弟对我这风筝很是喜欢,风筝是我表姐送的,我便想把她叫来!”
忍着心底的恐惧与嫌弃,晋陵胡乱找了个借口。
“……”
元曜睨了眼晋陵:臭丫头,你当我是傻子吗?
随便一句敷衍的话,就能打发我?
不过——
元曜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快步赶来的苏鹤延。
这个病秧子,还是个短命鬼的时候,他就没在她手里讨到过便宜。
听说她的心疾好了,虽然还病歪歪的,却不会早死。
如今更嫁给了元驽。
元驽!元曜心底被扎得最深、最疼的一根刺。
偏偏他还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宗室子弟,却比皇子都风光。
京中的权贵、朝中的重臣……就是太后,在他的腿断了之后,也曾想过再扶持元驽。
元驽元驽元驽!
一批连亲爹都嫌弃的劣等马,他凭什么骑到堂堂皇子头上?
“元驽,你且等着,你风光不了几天了!”
元曜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用力握紧。
或许是不想“小不忍则乱大谋”,或许是心底忌惮元驽,元曜胸中翻滚的怒意与残暴,瞬间消散。
他冷哼一声,“区区一个风筝,焉能入得了本皇子的眼?”
“晋陵,你把个臣女当姐姐,我却不想与你一样自甘下贱,走了!”
说着,他就用力拍了拍扶手。
负责推轮椅的太监不敢耽搁,赶忙推着元曜离开。
苏鹤延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五皇子的背影。
不过,苏鹤延走过来时,还是捕捉到了五皇子转身那一刹的阴鸷眼神。
这变态,还真想对晋陵出手!
真、该死!
作为一个惫懒又有着“敬畏生命”思想的胎穿人士,苏鹤延极少会生出杀意。
但,这一次,她真的有些控制不住。
她没有错过之前的那一声惨叫,也没有忽略掉几个一瘸一拐的太监、宫女。
元曜,太作孽了。
既然他不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儿,也就不能怪她苏鹤延心狠手辣了。
“晋陵,没事吧?”
苏鹤延控制着情绪,柔声问着表妹。
“……阿姐!”
直到此刻,晋陵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
呜呜,太可怕了,五皇弟怎么这么吓人?
他已经不是正常的人了,而是、而是披着蛇皮的怪物。
“别怕,有我和你阿兄呢,我们晋陵不怕!”
苏鹤延拉住晋陵的小手,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
晋陵果然被安抚到了,她吸了吸鼻子,“嗯,我信阿姐和阿兄!”
他们可比父皇靠谱多了。
……
简单吃了午膳,奴婢们将一切收拾妥当,服侍苏鹤延和晋陵上了马车。
他们规矩的跟在凤辇后面,一路朝着汤泉宫而去。
下午时分,天边染上了红霞,车队抵达了汤泉宫。
“宁妃娘娘,公主殿下,奴缉事厂副都督郑廉,奉命来迎接!”
一队缉事厂的太监,赶到苏宁妃的凤辇前,利索地翻身下马,齐齐跪地行礼。
后面的苏鹤延,隐约听到动静,撩起车帘,放眼望了过去。
郑廉?
灵珊的渣爹,“太监”后入了缉事厂的圣上心腹?
苏鹤延脑中灵光一闪,生出一个“一石二鸟”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