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还真有胆子大的继续来偷粮。
头一回是三个外村人,趁着夜色摸进来,刚翻过堵路的石堆,就被哨塔上的人发现了。
锣声一响,巡逻队的人提着棍棒冲过去,三人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后来又来过几拨,都是零零散散的,有一个人来的,有两三个人结伴的,但黑石村的人警惕性高,发现得早,追得也快,那些人根本摸不着粮仓的边,就被赶了出去。
因为来的都是零星的人,威胁不大,村里人渐渐也就松懈了些。
程穗宁心里却一点不敢放松,她知道,这只是眼下暂时的,若任由饥荒持续下去,暴乱的流民成群结队来抢粮,只是时间问题。
她在村口的大会上反复跟村里人强调:“别以为赶走几个小毛贼就没事了,真到了那一步,来的就不是三两个人,是三五十个,三五百个!都得打起精神来,该守夜的守夜,该巡逻的巡逻,谁也别掉以轻心!”
众人被她这一说,心里的那点松懈又收了回去,巡逻排班照旧,没人敢偷懒。
这天,外头传来消息,说是朝廷拨了一批赈灾粮下来。
虽然数量不多,但多少是解了一些燃眉之急,周文彬一接收到粮食,就开始在县衙门口支起大锅熬粥,赈济灾民。
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听说了,一时间扶老携幼,纷纷朝山阳县涌去。
原先空寂了好些日子的县城,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大街小巷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恍惚中,像是回到了从前。
黑石村的村民们也听说了这事,有人琢磨着,多吃一口官家的,就能剩下一些自家的。
于是,不少人结伴去县城,打算去喝两碗救济粥。
程穗宁也想去看看外界现在的情况,便由三哥程柏作陪,兄妹俩一道往县城去。
还没进县城,远远的就看见城门口排着长队。
那队伍从城门洞里蜿蜒出来,沿着官道一直排出去二里地,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自己走不动了,被人架着往前挪。
程穗宁和程柏顺着队伍往前走,越靠近城门,人越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汗味、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
进了城,那场面更是震撼。
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并排支着七八口大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往上冒。锅里是稀粥,米粒稀稀拉拉地漂着,但在这年头,已经算是救命的东西了。
领粥的人分成几队,一个个端着破碗、豁口的盆、甚至是用树叶折成的容器,艰难地往前挪。
有人实在饿得走不动了,趴在地上往前爬;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声嘶力竭;有人领到一碗粥,顾不得烫,仰头就往嘴里灌,烫得直抽气也不肯吐出来。
维持秩序的衙役嗓子都喊哑了,拿着棍子拦着往前挤的人:“排好队!别挤!都有份!挤的一律不给!”
但人太多了,根本拦不住,后头的人往前推,前头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摔倒在地上,被人踩着过去,惨叫声、哭喊声、骂声响成一片。
程穗宁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紧紧皱起。
忽然,她看见了周文彬,他正站在一口大锅旁边,手里拿着个大勺,亲自给百姓分粥。
一边分粥,一边还要安抚百姓:“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都有的。”
程穗宁看着周文彬那张疲惫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身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子上。怕是他自己都没吃上几顿饱饭,把粮食都省给百姓了。
她拉着程柏从后头绕过去,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周文彬身后。
“周大人。”
周文彬正低头盛粥,听见这声音愣了一下,觉得有些耳熟。他抬起头,扭头一看,发现是程穗宁,疲惫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丝笑意。
“程姑娘!”他连忙把手里的勺子递给旁边的官差,快步走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程穗宁笑道:“听说大人在此赈灾,过来看看。”
周文彬眼睛亮了几分,激动道:“程姑娘,你来得正好!先前你说的那些治蝗的法子,我都已经如实上报了。相信不久后,等朝廷得了消息,一定会重视起来的!”
程穗宁点点头,认真道:“如此甚好,若能推行下去,来年百姓能少受些苦。”
周文彬上下打量了程穗宁一眼,忽然有些惊讶:“程姑娘,我见你气色,竟然比当初还要好了几分,这阵子……过得还好?”
程穗宁心里明白他为何惊讶,这满城的百姓都面黄肌瘦,唯独她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确实有些扎眼。
她自然不能说实话,在挨饿的人面前,小声咀嚼也是一种善良。
她笑了笑,岔开话题:“大人,朝廷的赈灾粮还够派发几日?”
周文彬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笑。
“不瞒你说,就这么点粮食,最多三日就派发完了,可你看看这满城的百姓……”他朝那些排着长队的人群努了努嘴,“这么多人,往后可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程穗宁沉默了一瞬,正想说什么,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前面挤得太厉害,摔倒在地上,后头的人差点踩上去,官差正大声呵斥。
周文彬回头看了一眼,连忙抱歉道:“程姑娘,那边忙不过来,我……”
程穗宁不等他说完,便道:“大人若是不嫌弃,我和哥哥也来帮忙吧。”
周文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自然好啊!多谢程姑娘,多谢这位小兄弟!”
程穗宁摇摇头,拉着程柏走到一口大锅旁边,接过分勺子的活,程柏则帮着维持秩序,把那些挤得太厉害的人往后拦。
“别挤,一个一个来。”
“老人家,您慢点,小心脚下。”
“孩子别往前挤,小心烫着。”